憎恨,是比所有情感都要强大的力量。
郑恭剔牙缝的动作让她想起神丹死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一脸满足和轻松。
在那张睡去后反而显得戒备重重的面容上,不断有泪珠从眼角一直涌向浓黑的鬓发,像是灿烂朝阳下从岩石缝里渗出的露珠,晶莹剔透,一尘不染。
“殿下猎到了什么?”谢兰胥说。
王子与庶民同罪,无论何朝何代,都只是一句笑话。
谢兰胥顿了顿,回头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声托起荔知的灵魂,丢下疲弱的□□,超越时间和方位,带她回到无尽的记忆海中。
肉香弥漫在口中的时候,许久不沾荤腥的荔知几乎感到一股久违的感动。
“当真?燃烧的火焰越发虚弱,噼啪声已经停息许久。”
郑恭哈哈大笑,一把揽过石块上的碎银,一输再输的短解则一脸恼怒地站起身。
她努力睁开一条缝,从婆娑的视野里看见一抹晴蓝。流人在荒野上分为几拨,每拨围绕着一个篝火,只有荔知身前的篝火显得空空荡荡。哪怕这上面连盐星都没有一粒,对荔知和在场的流人来说,也是最奢华的美味。
几个围观的役人跟着起哄,王短解在哄笑声脸色愈加难看。
数年后,两姊妹长成少女。
铃铛摇曳的声音随风飘进马车,谢兰胥放下手中书册,目光投向蜷缩在对面的少女。”
怪不得空气里有许多残余的烤肉香味,好几堆篝火边都有白色的骨头,而那些饿狼似的流人,今夜却露出一丝餍足。
荔知捡起一根没有燃着的枯枝拨动残余的柴火。
王短解不疑有他,从怀中摸了摸,找出一小块吃剩的红薯扔给荔知。她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周身暖烘烘的。”她问。似乎远处有思乡的歌声传来。”
“什么隐情?随着马蹄声响起,铃铛跟着摇摆。
荔知睁开沉重的眼皮,苍白的月亮跃入眼帘。
蝉衫麟带的谢兰胥坐在对面,像日落后坠下的苍空。所有人都消减了,只有他,甚至还圆润了一些。
沉痛的梦魇将她远山般的柳眉压紧,乌黑的长睫时不时地无助震颤,像羽翼未成徒劳扑扇的幼鸟。
双生姊妹有一模一样的柳叶眼和小山眉,就连鼻梁中间一个难以察觉的驼峰都完全一样,但就像用同样的颜料作出完全不同的两幅画,再迟钝的人也不会叫错她们的名字。”
荔知伏在荒野上,脸上涕泪横流,背弯得像张拉满的弓,她吐到最后,只剩苦涩的胆汁。
只有荔知看见他身上有和她类似的东西。”王短解连输数日,心情烦躁,看谁都是一肚子火。
除了双生姊妹中个性不受拘束的妹妹,没有人相信秦氏描述的惊世骇俗的世界。”
谢兰胥简简单单一个字,让荔知脸色巨变,才吃下去的东西,转瞬就被一股翻江倒海的力量推上了嗓子眼。”王短解面色大变。
为她燃香祈祷的人,她却再也找不到了。
让京都昙花一夜尽开的双生子并没有给秦氏带来快乐,不久,她便郁郁离世了。他冰凉似水的眼中带着一抹讥诮。
“假如我告诉官爷,官爷可否给我一口吃的?”谢兰胥用风淡云轻的声音说,“而途径的大城,只有六个——炊骨爨骸是早晚的事。
“……我说倾慕姑娘,姑娘信么?
从一开始,那群野狗就是谢兰胥的退路。
她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
荔知垂下眼,将无处依凭的目光投向苟延残喘的篝火。”谢兰胥叹息道,“……真可惜。
在郑恭身上,荔知几乎找不到任何人性之光。”荔知声音沙哑。”
谢兰胥的话一针见血地刺透荔知的胸口。
夜已过去大半,荒野上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杀死一个忠诚温顺的生灵,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压力。
荔知捡起落在地上的红薯块藏进袖中,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靠近王短解悄悄说了几句话。
她还活着,荔知想。
10 ☪ 第 10 章
◎“……你怕吗?谢兰胥似乎困了,起身拂了拂晴蓝色的外衣,慢慢走向星空下的马车。
闪烁的火光照耀着她眸中破碎的水光。夜风中颤抖的火焰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几串红肉插在篝火前,散发着浓烈的肉香。
“九只,跑了三只。”
一串烤得焦香的肉串出现在荔知眼前,谢兰胥平静道。足以骗过所有老奸巨猾的人。
“你知道从京都出发到鸣月塔,一路上会经过些什么吗?
她却不知道该为此感到悲伤还是庆幸。
“干什么?
“你还有钱可赌吗?
为什么恶有恶报只出现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害死她双生姊妹的罪魁祸首的报应又在哪里?
“猎的。”
戈壁后传来如厕完毕的流人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荔知不再多言。
妹妹在姊姊的保护下依然留有孩童的纯真,总是能想出天马行空的鬼主意,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能迅速交到新朋友。强忍着不时的呕吐反应,捂着嘴硬生生吞下狗肉。
“快说!
郑恭嫌弃地看了看,最终还是同意和王短解再赌一把。
谢兰胥也没有等她回答,转身便上了马车。
人们总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可是郑恭的报应在哪里?如果你敢骗我,小心你的脑袋——”王短解目露凶光。除了偶尔咳上几声,谢兰胥没有再说过话。
她看见万里无云的蓝天,看见檐角下的银色铃铛。
冷冰冰的痛。
她们一起长大,也曾以为会一起老去。
为什么世间总是善良的一方受苦?
锦帘落下,马车和车外成为两个世界。
“吃罢。!”
“……千真万确,官爷再赌一次,就能证明民女所言非虚。”
在他身后,一个低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它可以让荔知从一个擦破皮都要惊呼一声的闺阁小姐变为三十皮鞭落下仍能一声不吭的硬茬,也能让前一刻还恶心到吐出胆汁的她从地上挣扎爬起,抓起落在地上的肉串就胡乱塞往口中。
在一次王短解监守女流人如厕的时候,荔知特意留在最后。
轻盈而柔和的月光落入旷野,转瞬就被橘红色的火苗吞噬。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来,触碰她的悲怮。”
他的口吻荔知十分熟悉,他几乎把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连语气的停顿都一模一样。等回到露营地后,王短解果然迫不及待找到郑恭说要再赌一次。后来摆脱奴籍成为侍妾,也不过是碰巧有了身孕。
跃动的火焰时明时暗,让篝火旁的两张面庞都有些朦胧。
顺着他眼神所指的方向,荔知看到餍足地剃着牙缝的郑恭。”◎
“你输了!
荔知沉默片刻,接过烤肉,哑声说:
“多谢殿下……”
她笨拙地撑起疲软的身体,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用嘴咬下一大块烤肉。
不多时,她被几双手抬了起来,放到另一个地方。
她不咬只吞。
“你看那边。”
荔知抬起头,从火光的空隙中看向对面的少年。
荔知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荔知哑口无言。
难以言述的香气扑鼻而来。”郑恭面露不屑。
她……自然一个字都不信。
她转过头,无法克制地吐了起来。
“一共会经过二十二个山地,九个丘陵,四个荒漠,两个平原。!
荔知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怎么会有肉?
她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为了活下去,她无所不为。”他突然问。她的眼睛燃起暴烈的火光。
姊姊早早承担起抚育妹妹的责任,拥有比同龄人更为成熟的心性,不但博览群书,就连女红也是一绝。
荔知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说:“民女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官爷一直输钱,其实另有隐情。
王短解越赌越输,越输越想赌,直到他输无可输,郑恭把他排除在赌局之外。
……
枯枝在火堆中绽裂,噼里啪啦的声音络绎不绝。
第二日,第三日,赌局继续着。”谢兰胥说,“原本有更多,但是分了一分,就只有这些了。”
混沌的意识中,荔知意识到佩刀迟迟没有落下。
“……殿下为何要帮我?”郑恭揶揄道。
王短解离开后,赌局仍在继续,郑恭吆喝着,旁的役人也掏出碎银加入。你不去方便?
她手上的贝壳手链,承载着七十二万次祈福。野猪吗?
听府里的下人说,秦氏原是一只渔船从海上偶然救回来的,神智不太正常,连说话都是后来学的。
秦氏虽然长得好,但是性子冷漠,即便是面对荔乔年也没有一个笑脸,因此并不受宠。
“狗。
天理也不可信,她只信自己。
“我有!因为容貌姣好,一双在阳光下微微透紫的眸子很有特色,被人特意买下送给荔乔年。”
“……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不为自己提前打算呢?”荔知咽了口唾沫。
帘上的梅兰竹像是在随着夜风而舞。
谢兰胥不急不缓地拿起另一串烤肉,用小刀割成小块送入口中。如果不计较他眼底的冷漠,他的神色是多么慈悲。
即便是府里瞎眼的烧柴人,也能从一个轻盈一个稳重的脚步声中辨认两姊妹的身份。”
王短解拍出一块成色浑浊的玉佩。他吃得很慢,因为间歇要停下来咳嗽,每当咳嗽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就会涌上一股不正常的血色。
她要的报应,她亲自去请。
她出生在官至极品的荔府,生母秦氏来自海外,一个据说叫做“大朔”的国家,女子也能读书做官,据说女皇帝也并不少见。
人们都说,太子嫡子玉洁松贞,温和有礼,有其父之风。
“怎么回事啊老王——这才输了多少就不玩了?
“你如果愿意让他高兴,”谢兰胥缓缓说,“那就一口也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