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眼中泪光闪烁,良久得不到谢灼的回应,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暗淡下去。
皇帝目光陡然颓丧,身子支撑不住,大口大口喘息。
“事到如今,你都不肯唤朕一声父皇了。对陛下来说得不得到儿臣原谅,其实都无关紧要。
“朕知晓你心里在意什么,是怨恨朕逼死了你的母妃,害得崔家人流亡。”
谢灼道:“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危吟眉转过身来,离去时轻扯了谢灼的袖口一下,示意他与皇帝好好说话,谢灼看她一眼,这才抬起头来对上皇帝投来的两道目光,走到龙榻边坐下。从前他们是至亲至今的父子,如今相处得却宛如一对陌生人,中间好像横着一层怎么也捅破不了的隔膜。”
小团子握住皇帝,抬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人。
谢灼只冷淡开口:“已经失去了再谈要珍惜,陛下不觉得可笑吗?”
谢灼不置可否,抬起手搭在自己的儿子的脑袋上,阿忱歪着脑袋,不解地看他,谢灼对他露出一丝浅笑。”
皇帝面色更白。
谢灼的话落地,床帏之中的人久久没有动静。
皇帝回以一笑,探出瘦削的手,抚上阿忱的脸颊,声音含了一丝怅然:“朕记得你一两岁时格外顽皮,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天真懵懂。
“只可惜父皇对我做出的事,同样令人寒心。
他自心底深处涌出愧疚快要将他淹没,泪水滚滚落下。”
“是,是很久了,那时候朕将你抱在怀里,看着你这么小,觉得你好像永远不会长大似的,想要将你一直呵护在怀里,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也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谢灼声音温和,眼角挂着一滴不易察觉的细泪,他抬起头,那点细碎的光亮也看不见了。”
皇帝一下顿住,这一刻垂垂老矣,仿佛做错了事一般满目愧疚。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强求谁的原谅,就这样最好,梅瓶有隙尚不能合,陛下又何必坚持将我心头上结痂的伤疤揭开,非要看着它们破皮流血才好?
只听得皇帝嘶哑的一句:“你我父子之间,终究不能回到从前了。陛下有天下万民的敬仰便足够了。朕若是将皇位传给你,也大可放心了……”
老皇帝强撑着,握住谢灼的手,“我的儿子当为明君。”
谢灼道:“单名一个忱字。”
他只想要听一声“父皇”,期盼着至少能消除一点父子之间的隔阂。
谢灼垂下浓长的眼睫,看着床榻上人:“我恨陛下做什么,陛下是我的父亲。
“陛下是我父,养我于膝下,教我礼节人伦,教我诗书骑射,少年时我从口中听闻陛下事迹,便心向往之,觉得我的父亲能上战场杀敌,是世上最英武之人,想要成为与陛下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
皇帝看着面前人,昔日少年已经长大,眉目间透着锐气锋芒,那炽热的眼底犹如高阳能灼烧人心,皇帝被看得心口一烫,伸出掌心覆上儿子的手背。”
他忍着喉中的呜咽,看着他小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好像一切不曾改变,他全然没有被北地的风磨灭去了锋芒,依旧如少年时一样意气风发,皇帝心中既是欣喜又怅然。”
谢灼打断道:“陛下疼爱我,疼爱到将我发配边关不闻不问多年。
宦官慌忙去扶他,皇帝道:“灼儿,你当知晓我这次唤你归京是为何事对吧。”
皇帝倏忽睁开双眼。
皇帝自然是注意到了刚刚小夫妻二人之间的动作,低下头看着趴在谢灼怀里的小人,露出和蔼笑容:“这个孩子叫什么?
“你不肯原谅朕,可朕还是爱你,听闻你出事的时候,日夜心如刀割。如今谢灼这样决绝,可见北地的种种将他的一颗心打磨成什么样子。
香炉吐着袅袅烟气,死气沉沉地扑向床幔。谢灼是他亲手养大的,他了解谢灼的性格,这个孩子看似强硬,却心底实在柔软。”
他喘息着,挣扎着,说完这一句话,往后倒在了织金锦绣的云被之中,双目哀哀地看着床榻边人。
一股钝钝的痛感刺过心头,皇帝目光带上了几分哀求:“灼儿,你进来后便没有唤过朕父皇。要怨也只能怨恨自己,是他亲手流放了自己的儿子。”
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瞳中浮起一丝泪光,期盼地看着儿子,仿佛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几句原谅的话。
皇帝看着这一幕只觉如鲠在喉。朕在你眼里必定是罪大恶极,是逼死你母妃的罪人,你恨朕是应当的……”皇帝喃喃自语,阖上了眼眸,眼睛有一滴泪滑下。
“你在边关做的事,朕都知晓。
可皇帝能怨别人吗?”
他自知没资格去说,却仍旧朝着谢灼伸出手去,“灼儿。你的能力远在你的兄长之上,是一个君王该有的样子。可自你母妃去后,朕没有一日不处在深深的懊恼与悔恨之中。殿中回荡着皇帝无力的声音,这萧索的语调直令一旁服侍的年轻宦官听得几乎落泪。
谢灼不回话,只低头静静看着儿子。”
往事纷至沓来,光影浮现在皇帝的眼前。”
皇帝若有所悟,伸出手去握阿忱的小手,道:“谢忱,是个好名字。”
内殿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的危吟眉,她抬起头,透过薄纱帘子,便看到谢灼坐在床榻边,夕阳将他孤寂的身影拖得格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