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有这么高, 我想要一件纯棉质地的衬衣，扣子要贝母的, ”方清芷说，“不, 不要这个白，还有其他白色吗？”

　　方清芷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方清芷闭上眼睛，她的手掌心依稀尚有掌掴梁其颂的温度，不过只稍稍一些，她又强迫自己思绪转移，去想等会儿该如何同陈修泽讲话。

　　司机换了一个人，原本的那个苦着脸说肚子痛，要请假回去休息。”

第18章 生辰

　　用陈修泽的钱为他买生日礼物。

　　这一点，陈修泽比谁都更清楚。

　　没必要编谎言，坦诚一些。

　　选好衣服，付清账单, 方清芷坐着, 喝店员倒的茶, 还有白瓷骨碟上的小块儿点心, 他们将衬衫展示给她看, 又在旁侧的长桌上折叠，打包进纸箱。

　　旁侧的阿贤来了精神，默默记下。”

　　他没有责备，温柔地问她的感受。

　　走近了，方清芷温和打招呼：“苏夫人。”

　　方清芷只是微笑，不说话。另一个店员同她交谈，殷切：“您和先生很恩爱呢。等那一日来临，再举家迁居国外。

　　很好，回去就这般同先生讲。①

　　总要清算的。

　　74年，政府才承认中文为香港的法定语言；曾经，华人也无法在太平山顶居住；更勿论隐形的“华洋有别”，潜移默化的种族歧视和隔离，高级住宅区的区域道路皆以英国的名人、地区来命名，华人聚集多的地方却只能是“庙街”“通菜街”“金鱼街”，更不必说曾对华人参政、教育和就业方的限制。

　　孟久歌的最后一房太太，苏俪俏。

　　玻璃门开，又见几人簇拥着贵妇人走近，熟悉的面容，略有憔悴，身上珠光宝气，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方清芷吃惊：“是自己做的？温慧宁和陈启光两人正往上点缀切好的、新鲜的水果和蓝莓。

　　方清芷选了丝绒红这条，陈修泽过生日，她不好再穿黑白色的颜色，只是她鲜少穿这样浓烈的颜色，有些不适，却也再无时间，匆匆赶去老宅。那些微薄的小钱，陈修泽或许看不上眼, 却是她通往自由的钥匙。

　　抵达老宅时暮色已晚，房间内欢声笑语，方清芷推开门，瞧见陈修泽挽了衬衫衣袖，头上戴着其他人折的生日金冠。不弄死，你们注意些分寸，也别弄残了。”

　　“这个不需要，”阿贤满足地笑，“二小姐会准备。

　　回到家中，孟妈果真心急如焚地拿来新衣让她更换，一件黑色，一件丝绒红。”

　　陈修泽站在桌侧，心平气和：“都是父母生养的，也不容易。

　　有人谈起这事，称赞他大义，明知那些暗处的东西最赚钱，却知分给曾经的兄弟；也有人说陈修泽傻，已经喂到嘴边的肉，也不吃。

　　自然不能弄死梁其颂。

　　方清芷想，也不是那些嘲讽的人看不透，只是他们没有陈修泽这般壮士断腕的决心，他们总觉回归尚早，利益却是眼前的，能多赚一日是一日。

　　方清芷没见他这般，愣了愣，陈修泽走来，微笑着将头上金色王冠摘下，顺手放在方清芷头顶：“清芷，老师情况怎么样？”

　　他牵着方清芷的手，陈永诚探头，瞧着他们，如释重负：“大嫂，你可算来了，不然我们今天订了这样大的蛋糕……”

　　陈修泽牵着她的手去看陈永诚口中的大蛋糕，三层，奶油，很朴素。”

　　对方没应，视若无睹，擦肩而过。英国人大约也想要留下些好名声、好印象，才渐渐取消了这些限制。

　　这很合适。

　　方清芷心中清楚为何。

　　没有人为难她，寡母幼女，无什么威胁，也极为可怜。

　　更何况……

　　陈修泽走出门，西装衬衫已经熨烫好，他换上衣服，司机已经等在外面，等待送他往老宅去。

　　真要弄死了，那岂不是真成了清芷心中的一块心尖肉？

　　陈修泽搬出老宅后，她同陈启光便成了老宅的新主人，一心一意维护着陈家，照顾陈永诚。

　　先生生日这天，方小姐对先生喜好倒背如流，店员夸赞两人恩爱。

　　活人永远都比不上死人。

　　桩桩件件，总要一一清算。

　　方清芷头小，在陈修泽头上合适的王冠，套在她头上，顺着往下滑，直接滑到眼睛周围，成了眼罩，她自己抬手扶起，回答：“老师精神很好。

　　其实应该称呼她为“孟夫人”，但孟久歌过世后，她便性格大变，坚决不许旁人称呼她为孟太太或者孟夫人，要叫她本姓，苏夫人，或者苏女士。

　　72年，中国重返联合国，中国代表已经同英国人说明，将会收回香港主权，并要求联合国大会将香港和澳门从殖民地的清单上划掉。”

　　孟妈迟疑：“方小姐说她今晚来得会晚些……”

　　“不会，”陈修泽笑了，“她很快就会回来。”

　　陈修泽抬手，手动调了调那生日冠冕，调到大小合适，重新给她戴上：“那我也放心了。一些干干净净的东西，陈修泽仍主持大局，但出让两分股权给苏俪俏母女。

　　要不是陈修泽做主，孟久歌手下的那些人就会齐齐叛变，莫说养着她们母女了，不斩草除根已经是善心。”

　　店员笑：“您很了解对方，一定很喜欢他吧？②

　　如今香港回归不过是早晚问题，更不必说英国外交部曾提议将香港归还，以修好二国关系。

　　方清芷颔首。

　　打包完毕，方清芷拎了纸袋，侧身问阿贤：“还需要订蛋糕吗？”

　　听电话那端阿贤说完后，陈修泽才说：“你同其他人说一声，遇见了就早早赶走，别让方小姐看到他。”

　　“不是，我们不会做，”陈永诚说，“订来的，等他们切好水果送来就不新鲜了，所以我们只订蛋糕，自己再布置鲜水果。”

　　二小姐，指的是温慧宁。

　　陈修泽绝不会让梁其颂死，而是要清芷彻底地厌恶他。

　　且不提如今她自己存下的钱买不下什么东西, 就算可以，方清芷也不想轻易动。”

　　说完后，他放下听筒，屏息静气看着窗外。”

　　等方清芷敲定下具体样式后，旁边的阿贤悄悄俯耳，告诉她具体尺码。

　　不过是美好愿景，真到那时，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方清芷也不确定应当为陈修泽买些什么, 选来选去, 最终选了一件衬衫，一根真丝领带，她不知陈修泽的具体尺寸，只模糊地向店员比划。

　　其实陈修泽很少买成衣，他已经习惯了接受私人定制, 一次性订多件衣服，他不爱新式样, 也不追求新潮，一件衬衫能穿三四年。

　　方清芷没在意。

　　小报上只讲，孟久歌过世那晚，陈修泽早早得了消息，送孟久歌其他太太和孩子出境；孟久歌尸骨还未寒，陈修泽同孟久歌下面五个兄弟彻夜长谈，分割完孟久歌所有资产，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陈修泽分文不碰，全部割肉让于他人。别让下午那个司机送她去老宅，换个人。

　　临行前，他手持手杖，不忘嘱托孟妈：“把今天下午店里送来的那两条新裙子收好，等会儿方小姐回来，你把这两条裙子送过去，让她选一件喜欢的。

　　在他面前，她暂时无勇气说谎。

　　瞒不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