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喂给她吃第二口，心甘情愿地让她吃掉所有的红豆内馅，又弯着眼睛看着她说：“你过生辰应该不止有这一个寿桃才是，怎么你却像是没吃腻似的。
“很甜的。”
折竹轻抬下颌。
少年面前那一碗热汤面的热雾上浮，清淡的香气闻着竟也令人颇有食欲，他捏起来瓷碟里那个白胖的面桃咬了一口。
香甜的红豆内馅令他不自禁地微弯唇角：“那我们说定了, 我就当我是七月十九这一日的生辰。
用竹篾编的，四面裹着薄薄的绢纱，点缀着几只竹蝴蝶，灯笼底下坠着好多漂亮的金玉珠子。
“这画的是什么？
这场雨极好地遮掩了许多的动静，一间宽阔的膳房内，少年与少女相对而坐，桌上是一碗热腾腾的面，与一个白白胖胖的面桃子。
雨丝斜飞入窗, 细微的水珠在她乌黑柔软的发上, 她拥有一张白皙无暇的脸, 浓淡相宜的眉, 一双柔亮清莹的眼。”
“这是给你的寿桃。
她原以为再不会有了。
“嗯。”
少年咬着糖丸，歪着脑袋与她相视。
他握筷的手一顿, 抬起眼帘。
他骄傲地问她：“是不是比那盏昙花灯好看得多？”
“你给我做的长寿面啊？”
汤汁是那位嬷嬷调的，商绒并不知是什么味道，见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她便好奇地问。”
商绒始终看不出那绢纱上的彩墨究竟是什么轮廓。
她周身浸润在这般朦胧的光线里, 倒真似孤高的月, 半点不沾尘。 商绒没看清，伸手摸了摸：“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她仍旧记得那一日的瓢泼夜雨。
他一点儿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这般认真的祝愿,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不知所措过。”
灶中残存的火星子迸溅发出些声响，她又不自禁再将目光重新挪回他的脸上：
“折竹，不知道自己生在哪一日也没有关系，你师父不在，那就我来给你过生辰，好不好？
他在市井巷陌吃过很多汤鲜味美的面食，这一碗清淡有味, 却算不上有多美味, 可他还是吃得很开心。
“蝴蝶啊，不像吗？
商绒看见他指间的痕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唇，却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今日这个却不一样，她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它是我亲手捏出来的。
“还剩三面，你可以自己画。
他的心绪仿佛被裹在那片烟雨里, 被冲刷得湿漉漉的, 他极不自在的，将面桃递到她的面前：“要不要吃？”
第68章 秋夜白
火星子噼啪作响, 暗淡的光线铺满一窗。
“……”
商绒看着那一团颜色，实在说不出“像”这个字，但是他的竹编小蝴蝶却双翅轻盈又漂亮。”
商绒喝了一口他递来的水，又慢吞吞地继续道：“但是这会儿和你在这里，我又觉得它是好吃的。”
商绒看到了里面的红豆馅，她其实有点想，却又犹豫。
他匆忙撇过脸，喉结微动：“你还真是……”
后半句的话音不知为何淹没于唇齿。
与他玉葫芦上的那一串很像。”
其实, 长寿面也没有什么好吃的。”
折竹一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他伸出一根手指拨弄小灯笼，底下坠着的珠子碰在一块儿丁零当啷地响。
她以前也不在乎。”
商绒没听清。”
他的声音里藏了一分莫名的气闷，那是被人攥住整颗心，并随着她的字句或神情而忽喜忽悲，忽上忽下难以自控的，既烦恼，又欢喜的感受。
湿润的风吹着折竹纤长的眼睫微颤, 他看起来似乎仍是这般冷静又沉稳的少年, 然而他眸底碎光流转, 终究泄露几分并不平静的底色。
记得她在河岸找了许久，方才找到一片湿透的，不够完整的灯笼纸。”
折竹淡应一声, 唇角却微翘。
商绒脸颊微热，缩回手，没再看他，却说：“我的生辰在九月十九，而今日是七月十九。”
忽的，折竹听见她的声音。
回到寝殿中，商绒终于见到她心心念念的，要用往生湖的鱼才能交换的礼物，原来是一盏小小的灯笼。
晶莹的水珠从檐瓦如簇滴落，那影子映在少年乌黑的眼眸里，他静默地看了片刻，才回过头来：
“我说，你总是知道如何让我高兴。”
雨声沙沙，折竹满腹的心事就这么被她随意拨弄，可他看着她，她似乎一点儿也不知道她这番话，这副神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过生辰时那些寿桃都点了胭脂似的，红红的，一个个堆成一座小山，看起来特别好看，但我没吃过几回，那时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吃。
“折竹，生辰吉乐。
商绒禁不住少年这般沉澈嗓音的循循善诱，她张嘴，绵软的白面裹着香甜的红豆馅，一口下去，热热的，又香又甜。
他师父的厨艺很差劲，他也从没将自己的生辰当回事。
但这到底，是他最喜欢，最难忘的一个生辰。
他睫毛一动，那颗水珠滴在她的手背，一时间，四目相对。”
灯笼里没有放蜡烛，那么小巧精致的一盏，挂在窗前便随着清风摇晃，那些竹蝴蝶也随着这一阵风而细微颤动，商绒轻轻点头：“嗯。”
宫中万般精致糕点应有尽有，而寿桃不过是生辰宴上的一种点缀，从没有人在乎它究竟好不好吃。
“什么？”
少年的手指擦了擦她鼻尖的面粉，却问。
“好吃吗？
“皇伯父不喜欢面食，宫里也没有长寿面，但是这个寿桃是我每回生辰都有的。”商绒说着，看见少年执起筷子，垂着眼睛在看桌上的面桃，晶莹的雨珠就要顺着他的睫毛滴下去，她想也不想，伸手便用衣袖擦了擦他沾满雨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