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肃州，我愿为殿下出生入死。

　　她看着他，又不像只是在看他。

　　那侍卫见惹得少帅不快，自觉失言，窘着脸又小声自辩道：

　　“弟兄们不吃不喝，连夜赶路，都已经好几天了。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奴，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画卷摩擦着他指间多年执剑留下的老茧，轻薄的纸张被捏皱了些，画上女子绝世无双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她在用生命做赌注，为了他的面具。

　　叱炎望着女子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眉目间像是起了雾一般模糊不清。

　　那种愉悦，即将唾手可得的时候。外头的月色透过帐子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给他精悍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辉，温柔却又危险。”

　　“就算深入回鹘腹地，甚至远至祁郸，也要把她寻回来。

　　拳头在两侧握紧，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一字一句道：

　　“殿下需答应我，事成之后，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看你的真容。

　　他心下一笑。

　　他们的主子，陇右军少帅崔焕之，乃西北簪缨世家，将门之后。你，一个女奴，没有和本王交易的筹码。

　　辰霜本以为他会说一些“你是我的奴隶，自然要听我差遣”诸如此类强迫的话，却不料他开口便是一道题。

　　果然只是一狡狐，怎么惊得起吓。

　　只见她行至他面前，微微扬起骄傲的下颚，鸦羽般的眼睫微微颤动，秀气的唇瓣抿得笔直，说道：

　　“好。”

　　“肃州一城，可汗一怒，玄军万人，殿下不可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人会这么做。”

　　他浓眉紧锁，好像在对着一个不在的人，许着他的誓言。

　　这两条，都是死路。

　　她想到了那夜宴海告诫她的话，也提到了使臣不日将至，让她早做打算。

　　眼里的余光中，居于暗处的女子突然起身，走出了他在灯前投下的那片阴影，来到了他身旁的光亮处。

　　他坐在榻上，眸光上下扫了她一眼。

　　“还请殿下成全。内里露出的白绡里衣之下，隐隐可见胸前精壮的伏线，随着男子沉稳的呼吸起起落落，令她倏然心神不宁起来。好像怕她会逃跑似的。

　　这一眼，阴冷无比，彻底打断了她的妄念。

　　她想要什么？光是在甘州，就找了两天一夜。

　　她不由垂下头，眼底的余光望见一片松垮的里衣掠过脚底。

　　叱炎言下之意，是要将她献给巴果赞，让她以美色-诱惑他，给玄军换得进攻的时机。

　　“怕了？”行伍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道。

　　是故意防着他的。

　　叱炎心底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天寒地冻，无人会在野外存活，她必是躲在某个城镇当中。

　　是脱去奴籍，获得自由民的身份？我是想和殿下做个交易。”

　　又要提条件，这才是狡狐一贯的风范。等从肃州回来，再还予你。

　　理智回笼，话到嘴边，他却只能抛出一句威胁：

　　“你听好，你只有成功，且活着回来，才有和我交易的资格。

　　心中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崩断了似的，她忽然觉得很沮丧，面色顷刻间颓唐了下去。

　　在夜幕的掩护下，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在城内游走。

　　于是，他只能再度束起层层铠甲般的心防，敛容道：

　　“本王从不与奴隶做交易。但此计凶险，若无我配合，断不能成。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摘下面具是为了什么，看到他真容又会做什么。他不想再探究她的想法，转身离去。”

　　叱炎摊开手掌。但，我需要殿下的保证。

　　火星子飞舞而出，烧了她的眼。可这儿哪里还有军师的踪迹？

　　他并非以势强压，而是给了她选择。

　　方才她争夺匕首时，一缕碎发从鬓边泄出，垂在她的颊边，发丝间似有夕光云霞游动。

　　有那么一瞬，他有冲动想要应允她。

　　他敛眸，神态自若地对着她，褪去最后一道里衣，冷冷道：

　　“还不走？甚至，要他放弃攻打凉州，放陇右军一条生路？”

　　叱炎回首，女子那双眸子的雾气已全然消散，她在须臾间收走了所有情愫，坚定又固执地在与他谈判。想要他保护她吗？

　　哪怕当日差点被掐死在他手中，她也一直没有死心，还敢再提。

　　男子面容沉定，勒住身下的高头大马，冷冷回望了一眼催促他的侍卫。待在这里，是想要侍寝吗？那柄银雕匕首仍在他手中躺着，他将匕首亮了亮，对她道：

　　“这匕首，就暂时存于本王处。”她很自信，高昂着头颅，好像区区巴果赞奈何不了她。

　　这好像，就是她自己的心意。无论是为了阴谋还是阳谋。但，我若是能活着回来，我想要换取殿下的一句诺言。

　　却见身后的女子大声说道：

　　“殿下大可以强迫我为巴果赞献舞。

　　“少帅，天要亮了。

　　叱炎稍稍抚平了内心的波动，平静地说道：

　　“此次出征有我不能左右之事，我无法轻言保证你的安全。

　　他要她心甘情愿入他的彀中。

　　借着烛火，叱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眼前女子的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一片暧昧的幽暗中，男子重新回到榻前坐定，一头乌发柔顺地散开，像是收了利爪的猛兽。

　　谈判的筹码，是她的命。

　　此时，故意扔下这道选择摆在她面前，不过是想要她低头，看她就范，让她求他罢了。他布局了一日，早已留了后手。”

追兵

　　缺月当空，疏星杳杳，整个甘州城尚在酣睡之中。”他说得有些凶狠，像是狼王张开了獠牙，要将她一口吞没。目前的打算，难道就只有去肃州了一条路了吗？”

　　辰霜摇了摇头，挺直了脊背，说道：

　　“不是这个。

　　她今日前来，特地穿了一身厚重的大氅，将身体遮得严密。

　　竟还是这个要求。

　　可若是被使臣抓回了大唐，再被送来和亲，葬送一生，更是生不如死。

　　叱炎心中的惊异逐渐被迷茫取代。

　　只听她飞快地继续说道：

　　“我可以依照殿下的计谋，作为诱饵。”他挑眉，轻轻道。

　　塞外的风低哑地吹过，穿过百年的断壁残垣，昏黄的沙土石碓，阵阵马蹄踩在沉寂的地上，扬起几缕袅袅烟尘。

　　那双黑亮的眸子透着难以名状的清光，好似能一直延伸到很遥远的天边。

　　俄而，他开口，音色即便在呜呜不断的催人风声中也分外清晰和沉稳：

　　“这里是甘州，甘州没有，就去再远的肃州，之后还有瓜州、沙洲。还是回到大唐，重为唐民？与她而言，本是九死一生。”

　　“噼啪”一声，灯花爆裂。”她咬了咬牙，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情绪。

　　可在他那样赤-裸的目光之下，辰霜却觉得自己好像未着寸缕。

　　光晕之下，太过耀眼，他一时难以移开视线。

　　此时此刻，他注视着她，却看不出半分端倪。

　　她神色端严，毫无惧色，眼中似有澹澹水波，而粲然的水面之下却是深不可测的潭底。”

　　他回眸，目光游移不定中又带着几分专注，直直地望着灯烛下一身明亮的女子。帐内时而晦暗时而亮堂，火焰明灭间，四下阒寂。

　　俄而，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半个时辰前，大唐的议和使团由陇右军守护，已在王庭外驻扎，明日一早便会来觐见可汗。”

　　原来，还是怕死。

　　众人听清了他的命令，都在寒风中发了一层冷汗。”

　　这便是抵押了。再远，再远可要到回鹘人的营地了……”

　　男子沉默，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画卷。我同你去肃州。之后，帐内的烛火便被熄灭了。回去吗？”

　　烛浪滚滚拂过，叱炎觉得有些烧心。

　　辰霜心有不甘，还想上前争一争，却见叱炎脱下了玄色的外袍，解开了腰间的革带。又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巴果赞奈她如何，她只求他一个答案。就像那个多番入他梦里的红衣女子，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无法尽数拥有。你是要跟我去肃州，还是同他们回去，你自行选。

　　领头的青年男子一袭赤红胡服，手执金柄马鞭，腰配鎏金剑鞘，银铁护腰扎得紧紧的，勾勒出阔肩细腰的挺拔身姿，在夜色中犹如一道锋利的寒光。

　　“少帅，没有……”倒数第二队人马归位，向男子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