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没发出多大声音,可全家人都在默哀,就他有动作,谁能看不见?
华阳一来,她的身份才是最尊贵的。
沉重的情绪潮水般往外蔓延,孙氏哭了,大嫂俞秀、三嫂罗玉燕也都拿起了帕子拭泪,陈伯宗、陈孝宗亦都垂着头,就算没落泪,眼眶也是红的。
华阳听说过,公爹是寒门出身,刚入京时都住在官舍,那种简简单单就两间屋子的小院,等公爹终于在京城站稳脚跟有了宅子,马上就把留在老家的母亲兄弟妻儿都接了过去。
陈敬宗看了她一眼,她就是这样,在父亲、大哥、三哥面前都温声细语的,只对他横眉冷对。
陈廷鉴站直身体,头却微低避免直视面前的公主,只做了一个往里请的姿势。
她微微提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腕,不过位置低于席面,恰好又能被旁边人高马大的陈敬宗所遮挡。
华阳正观察着,忽见陈敬宗夹起那个清水粽,若无其事地蘸蘸糖,直接送到面前,一口咬了小一半。只是老太太更喜欢老家的自在,再加上确实不适应京城的气候,公爹才不得不将老太太送了回来。
然而当他真的看清公主的模样,陈继宗就变成了一根歪脖子木头,还是陈敬宗走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陈继宗才猛地回过神来,匆匆避到亲娘侧方。
陈廷实连连擦汗,决定回去就把没出息的儿子狠揍一顿,平时好色也就罢了,竟敢色到公主头上,还要不要命?
京城与陵州隔了太远,哪怕过年时京官有一个月的假,公爹也赶不回来,难以尽孝。
华阳目不转睛地看着廊檐下穿白色布衣的公爹。
只是随着华阳的到来,气氛再也无法恢复先前的轻松,眼看就要冷场,婉宜乖巧地走到华阳身边,白净净的小手托起一条用五色丝线编成的腕绳:“四婶,端午过节,我编了一些五彩丝,给祖母、堂祖母、我娘她们都送过了,这根是送您的,您瞧瞧喜欢吗?
上辈子,她都没能看到公爹的最后一面,却亲眼目睹了他的家人蒙冤受难。
孙氏趁机与齐氏谈笑,缓和气氛。
陈廷实光紧张了,齐氏脑筋比他灵活,见礼过后,她讨好地朝华阳笑笑,然后对孙氏道:“大嫂,叫公主坐这边的主席吧,我们去下面。
第11章
这场端午家宴,因为孙氏、陈廷鉴夫妻都料定公主儿媳不会露面,所以席位还是像以前那样摆的。
陈廷鉴隐晦地瞪了过来,常言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公主如此矜贵,老四怎么好意思粗手粗脚。
见此,陈廷鉴笑了笑:“公主不拘小节,就这么坐吧。”
华阳笑着伸出手。
陈廷鉴非阿谀奉承之人,亦不怕公主去皇上面前告状陈家待她不敬,他怕的只是自家招待不周,让金尊玉贵的公主受了委屈这件事。
不等陈廷鉴开口,华阳主动道:“自家人只论长幼,我随驸马坐就好。”
她吃得慢条斯理,陈敬宗也努力把嘴里的粽子想成肉馅儿,正没滋没味地吃着,忽然听到一声呜咽,像山鸡被人掐住了嗓子,戛然而止。
如果老四有出息,能获得公主的芳心让公主身心愉悦也就罢了,偏偏老四那个德行,儿子越委屈公主,他做公爹的越得尽力补偿回来!
也就是陈廷鉴夫妻、陈廷实夫妻并排坐北面的两张主席,左右下首分别摆两席,由陈伯宗、陈孝宗、陈敬宗、陈继宗与各自的妻子坐,孩子们就坐在各家父母背后的小席上。
就像天底下最娇贵的一朵牡丹被移栽到了陈家,他陈廷鉴岂敢粗心料理暴殄天物?”
华阳微微加快脚步,声音温和。
早在她嫁给陈敬宗之前,就已经非常熟悉公爹了。
“父亲免礼,都说了一家人,父亲以后不可再这般见外。
很快,小丫鬟们端着托盘井然有序地进来了,每席上都有一碟四个竹叶棕,一盘绿豆糕,另配四道素菜。
陈廷实深深地低着头。
所以,这么漂亮的腕子,就陈敬宗叔侄看见了。
馋嘴的三郎偷偷地扯了扯娘亲的袖子,罗玉燕朝儿子摇摇头,叫他继续忍着。”
据说在端午节佩戴五彩丝,既能辟邪,又能祈福纳吉。
陈廷鉴隐晦地扫了眼二弟陈廷实。”
众人重新落座。
华阳眼观鼻鼻观心,左手却悄悄伸过去,在陈敬宗的大腿上一拧。
齐氏恨极了陈敬宗那毫不留情的一脚,却无可奈何。
这一眼不再是长兄对弟弟的关照,而是蕴含了一位阁老的官威。
华阳七八岁的年纪也编过这个,再大些就淡了兴致。
这么好的阁老,他的儿子必然也都如世间美玉。”
婉宜眼睛一亮:“我给四婶戴上吧。
竹叶粽才出锅,冒着缕缕的白雾,小丫鬟熟练地拆掉粽叶,低头退下。
右边的主席上,齐氏正用帕子捂着脸,见大家都盯着她看,她索性不掩饰了,哭出几声来。
齐氏飞快地看了公主一眼,明明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妇人,可那睥睨的眉眼竟唬得她也迅速回避。
孙氏、陈廷实等人才刚刚跟着他站起来,陈廷鉴已经往外走了,亲眼看到走在儿子身边的素服公主,陈廷鉴远远地欠身行礼。
四个粽子,一个清水粽蘸糖吃,一个豆沙馅儿,一个蜜枣馅儿,还有个蛋黄馅儿。
“喜欢,婉宜的手越来越巧了。”
孙氏看向丈夫,公主坐主位是应该的,可那不是还有自家老四么,他好意思越过叔父与哥哥们?
陈敬宗免不得又想起她两条细腕都被自己单手握住举在头顶的靡艳画面。”
齐氏抽搭两声,一边拿帕子擦着眼角,一边哽咽道:“我想老太太了,每年逢年过节她都要念叨咱们这一大家子,今年好不容易都聚齐了,她老人家却看不着了。
华阳微笑着往里走,目光一一扫过婆母与陈伯宗、陈孝宗等人,再去看右侧的陈廷实一家。
陈敬宗问华阳:“你吃哪种?
公爹为朝廷、为百姓操劳一生,朝廷却辜负了公爹。
里面陈家众人自觉地避让到两侧。
豪放是豪放,不是场合。
她见过公爹在父皇面前的从容淡泊,三言两语便是治理天下的大计,她也任性地去听过公爹给弟弟授课,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可以说,华阳高高兴兴地配合父皇母后的赐婚,一半是因为相中了陈敬宗的脸,一半是因为她钦佩这位公爹。
甭管齐氏是不是做戏,她那话哪个孝子受得了?
陈继宗也想偷窥的,只因公主搬过来这么久,他还没有见过公主的正脸。”
华阳早在听见哭声时就放下了筷子,此时看向公爹,就见公爹垂眸静坐,慢慢地红了眼眶。
作为皇室女,华阳心中惭愧。”
华阳夹了蜜枣粽,低声道:“我吃一个就够了。
席上摆了凉茶,陈敬宗抓起茶碗,仰头就是一口见底。
陈廷实替她脸红,无措地斥道:“好好地过节,你哭什么?
夫妻俩同时抬头。
一盏茶的功夫后,孙氏吩咐大丫鬟去厨房传饭。”
陈敬宗听了,引着她来到左边靠近厅堂入口的这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