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妨。定是因为他,阿耶才打他的。
阿娘半蹲下来,与他直视,眉目间涌着不易察觉的伤怀,淡淡道:
“因为,他想和你的姨母求一个来世。
……
萧成宴在庭院了练了一会儿剑,日影缓缓西斜。
“不是我的,还会是谁的?
萧成宴不必回头,就知道两人关起门来又缠在一起了。
这一天,阿耶难得对他露了几回笑,晚上还破天荒允他喝了果酿冰饮子——从来只有阿姊可以喝的,因为阿耶觉得这种东西女孩子气,不许他喝。他是阿娘生下来的,应该处处都长得像阿娘才对。可他看得出来,虽然司徒阿叔面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意,但他并不开心。
阿娘面上并未流露出什么,神色淡淡。”知客将他们引入一间阒静的佛堂内:
在那里,萧成宴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司徒阿叔。他就想着,要是能有个比他小的妹妹,捉弄着她玩就好了。”男人一怔,低笑着摇了摇头,往房内走去。可萧成宴分明看到,身旁的阿娘放下了筷子,一手端碗喝汤的时候,另一只白腻腻的手,慢慢从桌底探了过去,覆在了阿耶的大腿上。
“这小子。阿耶很快地将台面上的手放回底下,捂住了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掌中。可他看到阿耶略带失望的面容,他心底反而鼓起了一股不服气的狠劲。
他问过阿娘:
“司徒阿叔是不是有心事?
阿耶说完这番话后,一向在家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阿姊吃了瘪,闷头扒饭,不说话了。嗯?
那么痛,他一个男子汉,想想都觉得害怕,可阿娘还要生下他和阿姊,她一定是很爱阿耶吧。
饭桌上,阿姊冷不丁冒出一句:
“帛罗小姨的女可汗受封大典可好看了!不过都是阿姊爱吃的,草原上吃不到的林檎蜜枣,油煎河鱼,各种肥美的腊肉,鲜疏汤羹。
两三岁的时候,他成天被只大他几个时辰的阿姊戏弄,府中除了阿娘无人会护着他。阿耶不想她再受这种苦了。阿娘,我也想要一个妹妹。”阿耶的声音低沉却很温顺,语气和平时说话时完全不一般。”他听到阿耶深沉的眉宇间似有倦色,难得唤了他的名,“若是累了,明日不必去马场了,休息一日吧。
不出一个时辰,家仆们已经开始传膳了。因为反正他也听不懂。我们饮茶罢。威风极了!”
他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若是阿娘不在,他在阿耶面前犯了错,司徒阿叔在场总会护着他,劝阿耶道:
“长风,算了算了。”
像是回答他了,又没有回答他。”
一众叔伯中,何人见了阿耶不称一声萧侯爷,也就司徒阿叔敢直呼阿耶的名讳。后来争吵声停了,只能听到内里传来阿娘“嘤嘤呜呜”的声音,极其细小,像哭声又不像哭声,阿耶的喘气声也很急促,与他一道骑马之时都没那么重。”
二人一前一后向后面的禅堂走去。
“虚尘大师在里面候着二位了。所以他一年前的凉州马球赛,他第一回见到那个身着绣金赤袍,手执金鞭的华服男人时,因为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阿耶幼时,你祖父亦是如此手把手教我骑射的。
他也一向不喜欢那个崔阿叔。今日阿姊从草原归来,菜肴肉眼可见地丰盛了许多。
他以为阿耶似是看出了他的鬼心思,虽嘴上没说什么,只是罚他射靶,不射中二十支靶心便不能吃饭。”
“待我和你阿耶故去,你和阿姊都要记得,每年都要来这里祭拜姨母。”萧成宴忍不住拉了拉阿娘的手,小声地问道。而且,他不像阿耶,总会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他,还常常对他露出赞许的目光。
佛龛满堂明亮的烛火中,他面容依旧,低眉善目,恍若仍是以往的模样。他记得二人前几日刚刚小小吵过一次。她和她的人,至死都在保护着阿娘和大唐……”阿娘直起身,凝望着满壁金光灿灿的长生牌,目中莹莹,清光闪烁,语带哽咽道,“她一生为国为民,是一个很伟大的人。这一年祭祖后,阿耶阿娘转道去了山上的一座寺庙。
“司徒阿叔为什么要出家?我练到阿耶满意为止。
众人纷纷侧目,萧成宴望过去,竟看见前一刻还满脸肃穆的他阿耶见状忍俊不禁,第一个笑出了声。阿娘说过,这是小孩子不能看的。
阿耶朝他走去,他微微躬身道:
“我已入空门,不能和施主饮酒了。”
“可那个妹妹长得一点都不像葛萨叔……”萧忆海嘟囔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当时,阿娘的面是他从未见过的红艳,发髻都乱了她也没发觉。
“哎……”崔焕之猝不及防,从未料到被一个只到他膝盖高的小儿给偷袭,吃痛叫出声来。”
阿娘蹙着眉,低声道了一句:
“鸿雁痛失其偶,恨不能以身殉。他速速从阿娘怀中抽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可萧成宴却觉得他很不一样了。
“别闹……”阿娘的声音小了下去。
萧成宴则有些不甘心,上回他问阿耶同一个问题的时候,可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忽而抬腿狠狠踩在了靴头斑斓的玛瑙嵌饰上。俄而,阿耶缓缓放下了碗筷,神色凝重了一些,语调仍是温和,道:
“当年你阿娘生你和你阿弟的时候,吃了很大的苦。正像教他诗文的儒师所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谁知那男人马上注意到了他,大摇大摆走过来朝他微微俯身,定定看了他有小半刻,忽而摇了摇头,面带惋惜之色,轻声道了一句:
“你就一双眼和你阿娘有点相像。
他趁人一不留神跑回了阿耶身边。
整面墙壁都是刻着佛文的长生牌,散着浅金色的柔光,光明辉映整间佛堂。”
当时,他和阿姊重重点了点头,学着阿娘跪在蒲团上,朝长生牌磕了三个响头。阿耶则是面色阴沉,抬手作势,挥掌就要打到他头上。
他挨打得不明不白,更讨厌那个崔阿叔了。她这回生了一个小妹妹,脸上是粉粉的,眼睛是碧绿碧绿的,可好玩了。”
“不,我去。他还是个孩子。但也不是一直都是风和日丽的。他听阿姆说过,女子生育是极痛极痛的,比从马上摔下来都要痛一百倍。他故意拽着阿耶的衣角,拧着眉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
今日才知道,原来是阿耶疼阿娘,不忍心她再受苦。是为了那个姓崔的阿叔。
他已落发为僧,半身隐于宽大的青傧玉色袈裟中,已看不见独臂。
每每他忘了阿耶教的剑术要领,他总会偷偷去问司徒阿叔,因为他说得,往往基本和阿耶教的没两样。
后来的一日里,就没听到两人再谈论那个崔阿叔了。他刚才与我说,说他怀疑自己不是你的孩子……”明明带着嗔怪,阿娘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萧成宴自然和他比较亲近。跟时常板着脸的阿耶不同,司徒阿叔总是眉目含笑,虽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总能让人如沐春风。当年,我摔得次数只会比你更多……阿宴,近日已有进步了。
寺庙清幽,香火却旺盛。
他看惯了阿耶向来那身白袍素服,轩姿俊朗。
后来,便越来越来少见到司徒阿叔了。
阿娘受邀想去廓州赴他的婚宴,阿耶不同意,两人在卧房里斗了半天嘴。
每一年寒食节,他和阿姊都要随阿耶阿娘去山上祭拜先祖,还有几个无名的坟冢。
“你呀,对他太严厉了。”
闻言,萧成宴停下了筷子,垂首用余光瞥着默不作声的阿耶和阿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阿耶和阿娘素来感情极好,十年如一日。阿娘则是领着他和阿姊来到长明灯下的一面墙。
等阿耶阿娘再出房门的时候,看到他在门外偷偷站着,显然双双愣住。
众多叔叔伯伯中,萧成宴最喜欢的,是那位独臂的司徒阿叔。阿耶没说什么,并未向往常一般斥责他对人无理,只是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头,眉眼带着极浅的笑意。
萧成宴垂着头,死死盯着眼前恣傲的男人脚上崭新的流云纹金丝锦靴。上香礼佛的人流如织。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感觉。你若是喜欢,我让葛萨叔把那个妹妹带来和你一起玩,可好?”他知道,阿耶定是为了他阿娘的面子上,要放他一马。
阿耶应该是一向不喜那个人,阿娘每每说起他,阿耶都会抿唇不语,眸光极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