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梁子抬袖抹了抹眼角,忍不住对她催促道。
死后能在皇陵入葬,哪怕对于一个公主来说,也是极高的荣耀。”
圣上金口,此话说得极轻,只有侍奉在侧的风荷听到了。她半阖着眼,仿佛已是疲倦至极,淡淡说了一句:
“他说过,要我等他回来的。他面露不舍,越走越慢,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好一些话。
“唉,宫门要关了,快走吧。
她奔了进去,赫然看到素纱帐幔之中,掩着一大片鲜红,在烧灼的烛火下显得煞是触目惊心。
数日过去,公主仍是撑住了。
公主的身子好像就此好了起来。
小梁子还没有告诉她,当夜就是他在含元殿当值,圣上在偏殿枯坐了一夜,茶凉了也不让人添,只是轻抚那柄断剑的锋刃。
风荷心里本是想着故乡的那个小郎君,眼里却注意到,一向在宫里面无表情的凝燕姑姑,为公主绾完发后,背过身去,在角落里偷偷落了泪。
好像在等什么人。
可她没听懂。”
小梁子重重一愣,转而表情一变,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哀伤,只是紧紧握了握她发凉的手。
那一刻,风荷才知道,原来公主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她的心上人,是凉州赫赫有名的白袍将军。
成德十七年,长安初雪那日,大唐西境甘凉十一州收复的喜讯传入了朝露宫。
因为就是那一日,她终于收到了前一年寄回家的信的回音。
后来有一日,公主醒来晚了,本要着急梳妆,却忽然推开了凝燕姑姑为她描眉的手。
凝燕姑姑喜极而泣,竟当着公主的面哭出了声。
内侍省和礼部把金丝楠木的棺椁都备好了。
一封是祁郸的降书,一封是甘凉十一州的受降舆图。
风荷很是心疼她,但心里想着,公主定是想要喝了药,快快好起来,等到她在等的那个人吧。
可公主原来就是想擦去姑姑面上的眼泪。
她眼见着朱红的宫门正在慢慢阖上,突然心念成灰,回道:
“我不走了。
哪怕室内烧着地龙,极其暖和,公主仍是披着那身狼毛雪白氅衣,手心也是冰凉冰凉的。
不是小梁子故意不说,是圣上下令,在宫中封禁了这一消息,好像在刻意瞒着谁。
公主没有责怪她们。
因为,恰好是公主吐血的十日后,有两份紧急军报从西北边关传回长安,呈上殿前。
那日,圣上怒而摔碎了一盏茶,拂袖离去。”
“公主容色无双,一见难忘,将军定会认得的。寝宫里一时哭声一片,煞是骇人。
是公主睡梦中突然醒来,大吐了一口血,再昏死了过去。
纤眉细描,胭脂敷面,乌发绾髻。
纷纷小声讨论着,以后嫁人的时候,她们也要如此描妆。
到了风荷年满放出宫的日子了。
风荷自觉已了无牵挂,不想回到故乡了。她的手指已消瘦得骨节凸出,缓慢地移出锦衾外,动了动,似是想要抬手。
那个明媚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谁料,第二日的夜里,公主突然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容妆后的公主姝丽无双,明艳动人,莫说男子,连风荷和几个同僚都看得心跳都慢了几拍。风荷看着,觉得她笑得些勉强,所幸公主垂着眸子,看不到。
因为那个眼熟的太医每月都会来宫里看一次。
好几次风荷在内侍奉的时候,公主体力不支,撑不下去,刚过午后就晕倒在了案上,是凝燕姑姑和她把公主扶回了榻上。然后便静静等在书房的案前,对着那面已有些泛黄的舆图。
小梁子朝她摇摇头,说圣上近日才没空与公主置气。凝燕姑姑握住了她的手抬了起来,以为她有什么指令。
风荷心中担忧,数日后私下找小梁子探听情报。
她很快就没心思再想这些。仍是一袭白衣,不着钗饰,不过乌黑的发髻偶尔会簪上时令的花,娇妍可人。”
凝燕姑姑的手凝滞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替公主拢了拢垂落的长发,柔声道:
“将军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来的。
……
之后的日子过得极快。
小梁子一直送她到宫门前,将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宝贝在她的包裹里塞得满满的。因为,在那年长安雪最大的那一日,公主睡了一天一夜还没醒。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风荷端药给公主的时候,光闻着就觉得苦极了。”
公主似是被劝服了,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描完妆后又沉沉睡了过去。公主她,难道是在等什么人么?”凝燕姑姑微微笑着说道。
她每日一醒来,就会让凝燕姑姑为她穿衣容妆。
彼时她只是有猜测,却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可公主,一点都不开心,甚至为此和赶来朝露宫探病的圣上有过争吵。她一哭,所有久久跪地的侍女们再也忍不住,一道抽泣起来。风荷神色一紧,瞧着公主苍白的面上倏然落下两行泪来,抬眸望向愣神的凝燕姑姑,轻轻道:
“一年了,他还没来……”
“是不是,他放不下杀父之仇,不肯来娶我。走了就自由了。她分明看到罗帐中,睡梦里的公主,闭阖的眼角底下,清泪止不住地流。风荷和几个同僚知道那么好的公主竟然年寿难永后,心里皆是难过不已,却只能去宫门外小声啜泣,因为凝燕姑姑不许他们在公主面前哭。
风荷在寝宫守着公主睡下。
信里说,她那从军的小郎君,死在了抗击祁郸的战场上,马革裹尸还,与数千战死的将士们一道,葬在了凉州的山里。
当时风荷没有想到的是,小梁子只说了一半。
于是,风荷开始向消息灵通的小梁子打探。应该快了。她没在听,神色漠然,只是随着迈出的步子细细数着脚下一格又一格的宫砖。
一直,从天亮坐到天黑。风荷心中纳闷,为何圣上宠爱的公主的心上人,成了宫中的禁忌。
一日晨起,风荷进寝宫伺候公主濯面,看到她发白的唇角微微勾起,尽力挤出一丝笑来,对凝燕姑姑小声道:
“自病后我形容难看,我怕他回来认不出我了。
更令她吃惊的是,公主不仅执意拖着虚弱的身子起来,还强撑着坐到妆奁前,拉着凝燕姑姑的手,要她为自己膏沐梳妆。
看到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公主,他在榻沿静坐了一会儿,沉峻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离去时叹了一句:
“清河,再等等吧。
从那以后,朝露宫总是弥漫着浓烈的药气,氤氲不散。
他没有告诉她:随军报而来的,还有一柄断裂的青霜宝剑。
那时,是她第一回发觉,那袭白衣包裹的身体,是那么瘦,那么轻,像是一片随时就会随风飞走的羽毛。每每他临出门,风荷都会观察他的神情,是一回比一回凝重,到最后干脆哀叹连连。
朝露宫乱作一团,风荷从未见到一向有条不紊的凝燕姑姑如此慌乱的模样。
公主待人向来宽厚,对她又有救命之恩。
宫砖的尽头,与外城泥土地的交界处,风荷立定,不再走了。可对此事,小梁子守口如瓶,神色严肃得像另一个人,让她休要再提,还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唬她。
那夜,圣上也来了。除了唇口毫无血色,每日得用樱红的口脂盖着,才能像个活人。
她缓缓回身望了一眼金碧浩大的皇城,伫立风中,良久良久。
不过才入秋一月,皇宫里却是已冷得直冻脚。哪怕下不了榻,哪怕抬不起手臂动不了,无法套上外衣,也会让凝燕姑姑为她换上她最爱的那身白衣,涂上嫣红的口脂,提一提气色。”
“我,等着……”
风荷就立在榻边,听着公主一字一句说完,一时失控,不管众人的目光跑出了朝露宫,在夜间无人的宫道上狠狠大哭了一场。
就是那一日,病了很久的公主听闻后忽然从榻上起身,目光灼灼,眉眼弯弯,玉面上是风荷从未见过的笑。之后便再也没来看过卧病在床的公主。
……
清河公主在皇陵里的地宫,就是从她吐血那日开始修的。
直到那一日。
可公主面不改色地全喝下去了。招魂的道士都已在朝露宫外列成一排,青灰的道袍被大雪盖住,渐渐凝成了霜华。
她不知道的是,公主从前喝药怕苦,饮得是极慢极慢的,都是她在等的那个人亲手喂的。风荷本是守在朝露宫门处值夜,忽听寝宫里传来一阵惊呼。
公主身子一直不好,风荷是隐约知道的。
所以,公主才会对凉州来的她格外的好。等公主养好身子,将军就回来接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