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还失过忆？

　　如同悬在正中的电梯忽然坠落，失重感将人向下拖拽，他握住手机边沿的手指些微用力，眼前浮现画面，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醒时正是五点多，她头倒是不疼，只是晕得很，大概酒精度数确实不高，睡了七个多小时，神志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简桃下床想倒杯水，结果不是特别有力气，差点整个人栽下去，正要跟地面来个肌肤相贴时，身后伸出双手，将她捞了回去。

　　扫过一圈，他淡道：“男主没有？”

　　“……”

　　谢行川看她半晌，像是给气笑了：“还没想好？”

　　“不用想吗？”

　　……

　　又过了挺长时间，简桃克制住心底羽毛般的痒，切换气氛道：“意思就是只要我主动一秒钟，你就会把剩下三个小时全做完？她那会儿根本不知道怎么接吻，嘴唇无意间触碰时，偶尔能感受到那截湿润就在不远处，终于忍不住轻吮，她舌尖就滑进口中，他做梦也不敢想，她居然没有反抗。

　　简桃定住，一动不动地陷入回忆，试图从相似的场景中拼凑出完整画面，再努力思索，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不知怎么地，那些情绪仿佛就跟着她这寥寥数行复又散开，软腾腾地棉花一般，填满胸腔所有空隙。”

　　“不是，就是结婚之后，吉隆坡那次——”简桃说，“我记起来了。】

　　几分钟后，大概是想到别的可能会造就的后果，穆安心有余悸，又重复一遍：【幸好不是别人啊。

　　两个人都觉得好笑，躺着无语了好一会儿，又过了片刻，谢行川才道。”

　　他说，“我就会把一切，都给你。

　　“但你要知道——”

　　“对于等了你很久的人来说，只要你向前一秒钟，一个动势。】

　　谢行川：【……】

　　穆安：【人有时候一回忆真刹不住，好在故事里的人也是她啊，是别人我现在还能活命吗，存疑。

　　他已经很幸运。

　　他也是过了好一阵才回穆安：【谢了。”她故作不懂，“谁啊？

　　写好后她去洗澡，洗完出发，发现谢行川正靠在床沿，手中拿着她刚标完演员的上册剧本。”

　　“那天我喝醉了，也是非要在浴缸洗澡，后来你也被我不小心拽进来了——”

　　“嗯，”他鼻音挺重，漫不经心应着，“然后你主动的。”

　　谢行川被她气笑，伸手去捏她的腰。又在自己消化什么？”

　　他总算稍微醒了神，睁开眼，一派总算不用背锅了的眼神，凝视她道：“继续。”

　　被她提及那天，思绪不可控制地回溯。

　　同期送审的影片中，其余女主角的表演也足够优秀，关于奖项究竟花落谁家，讨论声很高。

　　他无言，笑，“开始编了是吧简桃。

　　他强迫自己放缓速度，凝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仿佛想去捕捉那一刻，自己未能亲眼所见的画面。”

　　谢行川：？

　　人的眼神是会说话的，尤其是谢行川的那双眼睛。

　　他以为走到此刻，他和简桃已经走到此刻，他应该不会再害怕任何，但当画面如同时光机播映到那瞬间时，他其实仍旧在担心，雾气被完全擦净的那一瞬，他透过窗子看见她全部情绪时，她会不会，也还是有想要逃离的可能。

　　十点睡，凌晨醒。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不然呢？

　　意识到她似乎在竭力压制唇角的笑，他忽地反应过来，将本子往前翻了一页，女主简桃的下一行，是早就已经被写好的——

　　男主：谢行川。用得着想？

　　其实简桃从凌城回来之后，他就隐隐有些猜测，只是始终不知事件全貌，但在被揭开的这一刻，心脏还是本能跟着收紧。

　　可终于到这一刻，被绷紧的弓弦，挤压得仿佛能滴出水的心脏，又跟着在余下的文字中缓缓舒展开来，心跳也跟着一下又一下愈发清晰，他终于看得如此清楚，她参与进他所有未能开口的忍耐中，然后回来，然后打开他那个尘封的纪念箱，告诉他，她不走，她也在学着接受。

　　*

　　六月中旬，简桃收到《玲珑》入围金屏奖的通知，有可能在其中产生的，有最佳影片、最佳男主，以及……最佳女主。

　　只是站在各自的角度，会错了意。！”

　　……

　　谢行川没说话，她压了压被子躺好，没一会儿关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谢行川这才侧头看她。”

　　所以其实他们两个的记忆都没出错，谢行川觉得是她主动的，是因为那个吻。】

　　【你就关注这个啊，】穆安说，【一开始还挺厉害的，不过大概是知道是她自己了，应该是心疼你，所以哭得更厉害吧。

　　看到第二行事件，谢行川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凛。

　　从未想过需要她全部接受，因此连这个开端也显得尤为像个惊喜，她给的礼物也像她本人，突然又轻快地，弹出盒盖，在他面前轻轻摇晃。

　　她晕得不行，又喊着非要洗澡，最后还是谢行川抱她进去洗完的，她中途一度还非要泡玫瑰味的澡，被谢行川捞在浴缸边才算没有坠进去。”他捏捏她下巴，“记起来了还能说这种胡话？我哪里做错了你直说，别这样兄弟，搞得好像我没几年可活了。”

　　“我没有，”简桃说，“你那时候不想亲我吗？】

　　谢行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打算开车去接她，收起手机时想，怎么会是别人？

　　“你能有点浪漫细胞么？

　　他想，或许当她做好准备说爱这个字的时候，就是她已经全然接受的时分。她在那边挺献宝似的说自己拍摄的这个演播厅正好能点到外卖，只是也要等，她现在工作已经结束了，在这边等等，外卖拿到了再回去。

　　虽说一开始就期盼着能入围，但得到消息时还是不免兴奋，简桃说跟梦姐和小助理庆祝一下聚个餐，明明挑的都是度数低的酒，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最后还是跌跌撞撞，得谢行川来接。】

　　穆安战战兢兢问：【活罪呢？之前跟我合作的男主角吗？

　　他这辈子要栽，只能也只会栽她一个人身上了。”

　　“……”

　　她正想说我没吃，脑中画面蓦然一闪，是自动开始回忆，但仔细跟着画面进入场景，似乎又和家里的浴室，不是同一个。”

　　“你……虽然没有直接，但是……”

　　简桃记忆愈发清晰坚定，当时浴室灯光昏暗，他眼底更是昏聩不明，就那么攥着她的手，把她抵到浴缸边沿，一言不发，只是垂着还在滴水的眼睫，一直看她。

　　而她觉得自己不会主动，也因为除了那个吻，她再没有别的。

　　他是如此清醒地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她吻上来时他理智的坍塌，记得拉开她颈后系带时她一刻也不挣扎，为了控制不往下滑，她手臂牢牢锁在他肩颈，最安静时，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你喝醉了我怎么可能主动碰你，我是那种禽兽？

　　至今想来仍旧黑得慑人，裹着浓重的欲和强烈的爱意，她想应当是忍耐许久，才在她醉酒时尽数泄露，因为他知自己暂时不用掩饰，因此倾泻得毫无遮挡。

　　谢行川盯着她，似是在一点点消化，半晌后道：“你是那个意思？

　　尤其是当时并不知道，但潜意识已经喜欢上他的自己。

　　十余分钟后，她突然调亮自己这边的台灯，侧身朝他道：“我想起来了！”

　　“你身上都湿成那样了我还只是想亲你？

　　心脏方跟着回到胸腔里，悬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下，然而想到她那刻的情绪，心仍旧像被根绳子扭着似的，半晌不能复原。

　　谢行川声音很沉，带着股没睡醒的磁性，缓声问她：“又要去浴室吃玫瑰花瓣？

　　——应该没人可以拒绝那个模样的谢行川。

　　从前总觉得能走到这一步已是很好，已非常不易，就总不想把那扇窗户擦得太干净，怕看得太清楚，她就想要走了。

　　不知又在窗台处坐了多久，收到她发来的消息，说是看外卖的时候发现有家他很喜欢的松露黑巧，总店离得远，他不爱排队，就经常懒得买。】

　　谢行川：【以后小孩满月酒，包个大点儿红包。”

　　“你真记起来了？】

　　穆安很是惊慌，还以为他在说反话：【谢什么啊？

　　来自穆安。

　　这一顿闹腾完，她身上也被啜出深浅不一的吻痕，这才安生睡了过去。

　　哭得厉害么？

　　顿了会儿，他发出声很淡的气音，幅度很轻地笑，【看在结果不错的份上，死罪免了。哭了多久？

　　心绪跟着渐渐平稳，但喉间也像是有些缺水似的，他将所有的消息再看一遍，又不知是哪儿传来些如同落定的涩意。”简桃说，“是你。”

　　“哪有？你再猜猜我到底想干什么？

　　*

　　简桃筹备电影，偶尔出些通告，一切渐入佳境时，某天傍晚，谢行川却突然收到条小论文。

　　那边敲了挺长一串，几乎要溢出屏幕，滑都要滑挺久：【对不起兄弟，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要和你坦白一下，简桃来凌城那天我一个顺嘴全给抖出去了，后来居然还给她看到了那个墨水瓶……】

　　小论文洋洋洒洒一千多字，看得出来，穆安确实战战兢兢、犹犹豫豫地编辑了挺久。更因为那个吻，其实也并不全是她的动机。】

　　……还好。

　　他不强求。”

　　她掀开被子，轻快道：“还没想好，再挑挑吧。】

　　谢行川垂眼，如果不是穆安突然的自我，或许现状无法被打破，他们也走不到这里。】过了会儿又感慨，【我确实也是傻逼，不过你这么聪明的人也没法交一样聪明的朋友，那不得打架？

　　没那种可能。

　　穆安说她当时居然哭了。”

　　“……”

　　她说，“那我就是被你暗示了啊，喝醉了，脑子又不清醒，被你眼神暗示成那样，也就是亲了你一下——”

　　绝对只是亲了一下，她保证她没有别的动机想法。

　　“你当时的眼神，分明就是在引诱我。】

　　穆安长舒一口气，心想这还不简单：【好说，包个特大的！

　　没来得及看完，他低头打字，速度有些快：【哭得厉害么？”

　　谢行川清梦被扰，搭在她腰上的指尖动了动，语焉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