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怎么化为孤魂野鬼，在山中游荡，又是怎样的寂寞和绝望。

　　他会带她修炼、带她去雪原看骊鹿、带她到人间驱邪除祟，同她一起长大。”

　　老者说着话, 也并不回头, 手中提着的鞭子朝着牛身上轻抽，那牛也只当是挠痒痒, 半点也不曾加快速度。

　　霍珏那时候在做什么？

　　甚至开始给穆晴岚说起了一些传说来。”

　　穆晴岚抱着膝盖，侧头看了霍珏一眼，发现他竟是在打坐，心里感叹他可真勤奋，而后就微微歪着身子，靠在了他身上。

　　他将下颚放在穆晴岚头顶，轻轻压了下，一句话似棉絮堵在喉间，几番辗转，最后还是咽进去了。

　　记载里山鬼是不能离开死去的山林的，他们同地缚灵差不多，离开这片山，就会消散。

　　“嗯？

　　霍珏那时候被吸引，觉得新奇。后来他双目失明不良于行，再度轻易被非人的她打动。”穆晴岚闻着混合了夜风与霍珏身上好闻味道的空气，很专注地听着老者口中不可考的故事。

　　他们错过的太多了，补不回来的那些已经是毕生遗憾，霍珏哪怕从不习惯这般直白，却也愿意对穆晴岚展露内心的一切。

　　他嫉妒。

　　穆晴岚说得尽兴，老者也因为这一路上本该枯燥的旅途有了伴儿，简直像是对自家小孙子一般，知无不言。

　　霍珏不敢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来找他。

　　她会说什么？

　　霍珏虽然体貌改变，但是雪松做的脊梁半点不弯，端坐在柴堆上面，含笑看着穆晴岚同赶车的老者说话。

　　他恍惚想起一百多年前，还是盈盈的她每日对他诉说的人间烟火。

　　霍珏坦露思想已经够窘迫了，穆晴岚这一笑，将他笑得无地自容。

　　他们从一对神仙眷侣, 变成了一对普普通通的凡间夫妻。

　　霍珏甚至恨自己。

　　不过穆晴岚边笑边抱住了他，上气不接下气拍着他后背道：“你要笑死我，你怕什么嘛？

　　此时此刻，山中所有的精怪都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位姑爷惹不得！

第48章 故事

　　两个人出了湘君山之后, 就没有再徒步走，正准备御剑而起，便碰到了一个装了柴的牛车。

　　彼时穆晴岚和霍珏已经以障眼法术, 将周身飘飘若仙的长袍变成了凡尘粗布衣物，容貌上面也做了些许的改变。

　　他像刚才遵从自己的内心，愿意当众亲吻穆晴岚一样，此刻虽然艰难，却依旧坦然开口道：“我只是嫉妒他们。

　　“不要理他们了。

　　霍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非常柔和，但是一张肃丽俊美的面容之上，似是覆上了霜雪，冷的任谁看上一眼，都要被冻伤。”穆晴岚听懂了霍珏的意思，先是忍俊不禁。

　　她还真怕霍珏这个种族歧视要为难山中精怪们。怎么这么晚的时间，才从山里朝着镇上走？

　　“老丈你这柴好, 肯定能卖得上价钱的。

　　“哈哈哈，乱说什么，我只喜欢你。”

　　“山中豺狼虎豹特别多，经常会进入村子伤害村民，好在那时候北松山的修士，便时常来山中帮着村民驱赶猛兽。”

　　“我只是……”

　　霍珏看着穆晴岚，眼神温柔得比暖泉还令人沉溺。”

　　“啊？”穆晴岚认识这个赶车的老者，他们家供奉的正是黄大仙。”

　　穆晴岚仰头看着他说：“我从未喜欢过任何人，任何精怪。”

　　“我刚才只是吓他一下，无意伤他的。”穆晴岚笑着扑到霍珏怀中，心脏惊得乱蹦。

　　霍珏微微偏开视线，俊美的侧脸线条绷起，垂眸道：“你在山中的那些年……我并未能陪伴，那个狐狸精，跟你很好吧？”

　　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从十年前，哦，现在是十一年前了。

　　穆晴岚都想好了，要是霍珏不喜欢他们，她就和霍珏走，去哪里都好。

　　这湘君山下十里八乡的村镇, 已经都让穆晴岚山中那些“大仙儿”给收遍了信徒，没人比穆晴岚更知道这些村里的大事儿小事儿。”老者的嗓音不甚清亮，带着些许上了年岁特有的浑浊，却是中气十足。

　　而是重逢。”

　　穆晴岚眼睫一颤，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蛇女这时候已经捂住了狐狸精的嘴，飞速把他拖走了。

　　穆晴岚十分活泼，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

　　霍珏很确定，无论多少次，他都会反复爱上她，绝无意外。

　　而这世间的所有一见钟情，或许都是不为人知的重逢。

　　霍珏只是妒火难消，因为他无法想象，那一百多年，她是怎么过的。

　　任凭七情六欲肆意，让爱恨嗔痴生长的人生，怎能不算活得精彩？

　　此刻穆晴岚一句话而已，他便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因此月亮虽然不太亮了，却也还剩大半挂在天上，清辉从天空之中撒下，勉强能将黑夜之中的道路和树影，勾勒出一些轮廓。

　　这一切都是无论重来多少次，也无法更改的注定。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这情绪，一下一下抚着穆晴岚的后脑长发，柔声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同伴。

　　他抬手轻轻摸了下穆晴岚的脸蛋，慢声细语，却语调满是藏不住的晦涩，问：“他喜欢你？

　　可现在他生生错过了一百多年，陪着她成长的成了旁人，成了这些精精怪怪们。简直杀不死。

　　“那后来豺狼虎豹怎么都没了？

　　他很想告诉她，她当年之所以会一见钟情，那是因为他们之间不是初见。他们都不曾伤天害理，昨日进境时的劫闪便是佐证，我又怎会刻意为难。”老者丝毫也没有怀疑, 都知道隔壁村陈家是镇上搬过来的大户, 在镇上亲戚多。

　　霍珏时不时在路上颠簸的时候，抬起手虚虚放在她身后，想要扶着她，但其实穆晴岚好歹也是个山鬼，并非凡人，何止是摔不着？

　　他在天元剑派做一个浑浑噩噩的剑宗翘楚，而她在这山中同一群不开智的蠢物相伴。修者一生所求，便是断绝人欲合大道觅长生。”穆晴岚疑惑。

　　她在爱他之时死去，百年浑噩后苏醒，那爱意仍旧未曾消散，所以才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深爱。”

　　霍珏心中一悸，喉结滚动，抱住了穆晴岚，嘴角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暮色四合，牛车在没有灯火的路上缓慢前行，刚刚过了正月十五不久，今天是正月十九。

　　那时原本他打算好了，接她回山中，要父亲收下她做徒弟，做他的师妹。

　　穆晴岚与这些山中精怪，相伴了一百多年，会有一个狐狸精喜欢她，霍珏一丁点都不意外。

　　她和老者一路上都聊得十分欢快，都是霍珏不曾听过的家长里短。”

　　“哦。

　　比起狐狸精的嫉妒，霍珏的嫉妒才是真的摧心裂肺。

　　上了牛车, 霍珏看着穆晴岚同赶车的人搭话。

　　穆晴岚答道：“镇里的, 来隔壁陈家大户走亲戚，这不是家中还有孩子么, 不能住下。

　　车主是个在湘君山中打柴, 也在山脚下种地的农民，十分热情询问了两个人要去哪, 听说他们要去镇上, 热情邀请他们上车。

　　他绝不会伤害那些陪伴她的精怪，他只是嫉妒啊。

　　他不嫉妒了。他重新活了一次，却将关于她的一切都忘了。”

　　“十一年前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只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而从他们相识的一开始，穆晴岚和霍珏之间，便是她主动，她主导。

　　霍珏当年身为修真界剑宗少年天才，却被一个凡间乡野少女追求的“走投无路”，答应了她的求爱。但是生而为人，却过了几百年甚至是上千年灭绝人欲的人生，又怎能算是活着？”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心情，是因为他觉得，往后余生，他们之间再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猜忌和误会。

　　而后哈哈哈哈哈，笑个没完。她同这些不曾开智的动物接触，她会一个人对着它们说话吗？

　　霍珏心中似巨浪翻腾，怀中抱着穆晴岚，却一个人默默的撕心裂肺。

　　“湘君树的树枝好烧, 确实好卖啊。

　　霍珏在穆晴岚同老者的家长里短之中，心中似有所感，索性一心二用，开始打坐修炼。时过境迁，他依旧觉得凡人在修者眼里所谓朝生暮死的一生，听来也是格外的有滋有味。

　　“你这娃子生得晚，不知道湘君山啊，从前可不叫湘君山，而是叫猛兽林。

　　“你们看着眼生，不是这附近村里的吧？”穆晴岚撒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