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晚霞辽阔,广袤的山野绵延伏卧在天际，那道身影矗立在高处，像是镶嵌在天边的一柄锋刀，充满兵戈之气,无论山风拂猎,暮烟漫盖,他始终凝着那里,如挥之不去的磐石。
穆少霖继续道，“如月是你在泉州捡来的孤儿，荣嬷嬷老家在泉州，林叔已打算留下来替你打点作坊和货船，你们没有孩子，你真的非他不可吗？”
再说回泉州，宁晏得知燕翎数月不归，索性继续留在泉州，开禁过后，她结识不少外国商人，其中还有些金发碧眼的男子，个子高高大大的，操着蹩脚的中原话邀请宁晏去他们国家游玩，宁晏将作坊开了起来，借着市舶司的便利，拿下最多的丝绸单子。”
指着那如长龙一般的车队，“这么多？你给我备嫁妆？那是戚无忌手艺好，我吃多了肉！
抬起袖，要去替她拭泪，那头突然传来淳安一声惊讶。皇帝感慨万千，派心腹太监去犒军，顺带问燕翎想要什么赏赐，燕翎想起远在泉州替朝廷挣银子的妻子，淡声道，“替我回禀陛下，陛下若真怜惜我几分功勋，便封赏吾妻。
燕翎眼睁睁看着她无声落泪，手足无措，宁晏从来没有哭过，像这样泪水汪汪往外冒，还是头一遭。
他这妹妹，活着下嫁燕国公，帮他稳固太子之位，死时还留下这么出色的儿子替他打江山守江山。”两个姑娘相拥而笑，相互打量彼此。”
淳安手搭在她肩上笑道，“我和戚驸马昨儿个回的，至于燕翎嘛..不知道...”
宁晏往燕翎瞥去，凉风袭来，秋将至，他负手立在晚风里，衣袂飘扬，卓如青松。”淳安很努力蹬了下脚,
宁晏又笑眯眯道,“你怎么晒黑了...”
淳安公主小脸一跨,“我日日骑马出城，我当然晒黑了，你胖了你知道吗？
她不是非他不可，这个世上，从来没有谁非谁不可，她任何时候都不可能因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
宁晏低头瞧了一眼，脸色一红，连忙将东西握在掌心，“不给。
这时，一道更为急切的马蹄声划破长空，打他身侧跃过,一马当先冲到车队前,她衣袂飘扬从马背跳下，
“晏晏！
宁晏激动地眼眶发热,连忙从车辕跳了下来，“公主！”
穆少霖无话可说。
他很想告诉她，他很好叫她放心，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好，这数月是他最煎熬的日子，心中如同有口闸，万千潮水堵在其中，泄不下。
二人说话时，淳安公主发现宁晏手里捏着一物，好奇指着道，“这是什么，给我瞧瞧？开禁伊始，往后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你可以去南洋，亲自走一走当年伯祖父走过的路，还有每年的商贸宴会，你不想留下来见证这一切吗？
她的确喜欢泉州。”宁晏高高兴兴点头，“这是我在苏杭请最好的绣娘织的锦缎，请工匠打造的妆奁与箱盒，还有首饰，及一些日常用物....”
淳安眼眶一热，哽咽了一下，“我知道了....”
她们这份情谊已超越一切，无需赘言，她立即兴致勃勃往马车里钻去，
“那我去瞧瞧....”
戚无忌感慨失笑，朝宁晏又是一揖，追着淳安过去。”宁晏将一叠银票数好交给如月收着，笑吟吟跟穆少霖道，“我打算过两日回京，淳安公主将在八月大婚，还有不到一月时间，我得回去替她筹备。”除了手里的东西，其他都可以给淳安。
泉州这一趟，燕翎钱庄获利颇丰，她也合伙穆家组建了一支两百人的出海商队，开了一家雇工一百人的织造坊。
清淡的荷香从窗口灌入，她迎着炽热的日晖缓缓笑起，
“婚姻是一种承诺，也是一份责任，它不是儿戏，不是哪一日我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去处，我就可以随意背叛他。
“这是什么？
“这下好了，我只管坐在京城收银子。
热泪滚烫而出，她往前一步，险些要哭出来，“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不是挣了那么多银子吗，钱粮衣物不是都如期运送到边关了吗，他是吃不饱穿不暖，还是....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很努力克制着情绪。看来你在泉州吃香喝辣，很舒服嘛。
“你气色比以前要好....”
“你长个儿了...”
“是吗,我真的长个儿了吗？”
宁晏莞尔一笑，屈膝回了一礼，“无忌公子客气，对了，你的腿伤如何？”
淳安公主先一步将她往怀里一搂,“晏晏你太厉害了，赶明儿你捎我一道去泉州玩。
淳安公主见燕翎不语，叹着气道：“瞧，你夫君都被你气得不吭声了，我们不是瘦了就是黑了，偏生你没心没肺。
这一句话不停在脑海回旋。
这时，戚无忌先一步上前朝宁晏郑重一揖，“我代边关将士，谢弟妹帷幄襄助。
随着她清致的面容映入万道霞光里,那道身影渐而涌动，不消片刻，已从山头一跃而下。”
宁晏听得她委屈巴巴的语气，心头一软，余光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投来，她心一横，镇定自若道，“你现在有人管，有人疼了，我也犯不着什么好东西都给你。”
宁晏害羞地捧了捧面颊，“我胖了吗？
隔着数步的距离，眼神时不时交接，千丝万缕，谁也没说话。但拥有他，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淳安公主穿着素衫快步朝宁晏奔来。”
她从马车里钻出来，手里拧着一个羊皮袋，袋子开了一道小口，露出一些透明的类似羊肠一样的东西。
燕翎往前两步来到她身侧，那张脸也清晰地从逆光处展露在她眼前。
空旷的路边只剩燕翎与宁晏二人。
淳安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给我的嫁妆？
明显消瘦了，眼眸变得越发深邃，棱角更加分明，面颊几乎已没了肉，身上那股肃杀之气未退，不是她想看到的样子。哪有？
燕翎几乎兵不血刃解决了乌斯藏的问题，且依照约定，在乌斯藏设了三十个宣慰司，每一处宣慰司皆有大晋官员坐镇，原先铁桶一块的乌斯藏被朝廷掌控在手中。
七月初二，宁晏在一片细雨朦脓中启程回京，回程比不得来时快，她中途去到苏杭替淳安购置了一批嫁妆，等到她载着十来辆马车抵达京城南郊，天幕尽处，一人一骑独立坡头，远远的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却不知为何，她就认定是那么一个人。”
“嗯嗯！”
淳安明白了，她手里那玩意儿定是给燕翎的，嫌弃地啧了一声，往身后那长长的马队瞄了一眼，“那这些呢，你在泉州见了世面，可有捎礼物给我？”
“好。”
“京城除了个燕翎，还有什么值得你惦记？”
燕翎逆着光抬眸看去，宁晏俏脸红彤彤地立在夕阳里，细碎的发梢拂过她面颊，她眼波盈盈，明致如玉，模样儿确实越来越好，泉州风土养人。”
真的非他不可吗？你别忘了，你的家人在泉州，不在京城....”
宁晏怔住了，眼底慢慢蓄起迷茫。”他更多的时候是站在战车上排兵布阵，又或纵马领军打游击，正面与人交手的时候不多，他需要保护自己。
皇帝收到战报，坐在御书房激动得落泪。”
宁晏气得去挠淳安公主，闹了一会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淳安愣住了，这还是宁晏第一次拒绝她，她委屈道，“你以前什么东西都给我，你对我最好了。
她抬目看向他，眼眶不知不觉泛了红。”
宁晏闻言顿时轻快起来，扭身指了指那十几辆马车，豪气道，“这里全部都是给你的嫁妆。我不在你身边，你不想我吗？
穆少霖坐在她对面，整个人陷入一片空茫中，半晌抬起幽亮的眼，眼神锐利问她，
“你真的想回去吗？”
“人真正可贵的不是有好的选择，而是拥有做选择的本事，我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后宅做阁老夫人，我亦可风风火火杀来泉州闯一片天地。你不想我便罢，连燕翎也不想？”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也该从边关回来了。”
戚无忌含笑道，“还好，临行前，药师留有药水，我日日遣人按摩，并无大碍。”淳安看向随后跟过来的燕翎和戚无忌，问燕翎道，
“表兄，你瞧瞧，你媳妇是不是胖了？
盛夏将过，草木葳蕤,马车渐渐从茂密的山道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