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疑惑

第31/148章

若无那首童谣,若含元殿并未受雷击,起雷火,父皇仍会如此作想么?修长的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引她垫脚上前。”

  “要你管。当时,我看着你就站在我身旁,一想到你会自此远走,便再也无法自抑。”

  其实,这个答案,前世她就已知晓。”

  “身为大唐子民,若始终不能为君所用,仍当忠君爱国,守卫疆土,九死不悔。和亲,不战而屈人之兵,确实是个上策。”少女从帘幔后探出来头来,容妆是难得的明艳,眉目却清冷如霜,声音细细的。”

  “如此交易,父皇可还满意?他不由走了过去,好奇地问道:

  “长风,你不是一向穿白袍的么。

  “跑什么?”

  他看着她打定主意要走的样子,咬了咬牙,厉声道:

  “你不必逃走。但父皇可有想过,那河西萧氏对清河情深义重,怎会放任她前去和亲?现下边关战事不断,仍有报国之路。”

  可眼前的她置若罔闻,像是横了心不让他捉住,举手挥舞的马鞭一道又一道。还请不要为难小的。”

  宴海目光只微微一动,心中早已是哀恸不已。阿耶所料不错,司徒家倾覆在即,于是,我本想将这桩心事藏于心底。回鹘人重金银玉帛,若真有那么一日,朕必百倍缯器,再以宗室女替你。

  时维六月,已有几分酷热。

  她只是拨开了他乱动的手,缓缓拭去面上的清泪,眉间颤动,声音冰冷:

  “拒婚抗旨是死罪。”语罢敛衽,抬腿跨过门槛,直入殿内。之后,我自请去封地魏博,永不回长安,与父皇死生不见。”

  少年抿着薄唇,勾起手指挠了挠鼻尖,道:

  “那夜出城追她的时候……”少年不由深呼一口气,想起了一月前长安城外那场静谧又撩人的月色。你可还想建功立业,哪怕不再是以司徒陵的身份?

  她幼时被一群皇子推入水池时,他和司徒陵把她捞起来的时候,哪怕浑身湿漉,狼狈不堪,差点没了半条命,也不过死咬着唇,硬是一滴泪没掉。

  宴海款步入内,依旧行大拜之礼,双膝跪于宫砖之上,以头叩地。宴海回身扯紧他的双臂,轻轻踮起脚,昂首注视着他:

  “圣意已决,司徒氏已是覆水难收。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借了这一绝佳的契机。

  当时,是他不知轻重了些。有我在,我必不会让你去和亲的。他急了,从马侧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瞄准了那匹烈马的前方一丈处。

  “但至少,我现在已少了一个遗憾了。

  而前世,他因司徒家覆灭而牵扯其中,待她出嫁当日才得知消息,该是如何肝肠寸断。

  司徒陵仔仔细细巡视了一圈出嫁的马队,安排妥当后转眼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还在排兵。

  原来,她早该想到,父皇的动作或许在回鹘突袭前便已开始了。直到……”

  司徒陵顿了顿,低垂的眼帘难掩落寞之色,浓睫间的罅隙透出来的眸光深邃又黯然。”

  皇帝猛地转身,面色微沉,声调高了几分:

  “是张恪告诉你的?

  这一日,大唐清河公主从凉州城出嫁回鹘。”

  皇帝一言不发,没有承认,更未否认。可她不想他有遗憾,还是想要再问一遍。”

  宴海没有直接回答,想起那名新上任的张姓掌印,只是道了一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皇帝听她并非如上回觐见自称“儿臣”,这回用的是“女儿”,眉梢微动,发问道:

  “何事?你放手。

  九死不悔。”

  “放肆!”

  他还没笑多久,只觉身前的少女一言不发,他俯首凝望着月光下那张皎白的侧脸,细看有大滴大滴的泪花落下。”宴海没有抬首,声音埋在衣袖之下,道,“女儿今日来,是想向父皇求证一件事。但我有一个条件……”她抛出了巨大的筹码,等着眼前心思缜密的帝王接下:

  “回鹘一事成了之后,我会劝舅爷放弃七成兵力归还父皇,还请父皇从此放过我母族。

  ***

  一月后。我不想连累河西萧氏。

  他随之埋首下去,启唇含住了她。

  已死过一次的宴海不惧声色,转而轻浅一笑,话锋一转道:

  “可惜,父皇已陷入僵局。司徒陵一来,你倒是出来了。

  直到她跪伏下去,大拜叩首,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谢恩离去后,皇帝才从惊愕和沉湎中回过神来。

  少年之吻,温润如玉,柔情似水,如此这般,一寸寸化了她的骨。”

  “何人如此大胆,以讹传讹。”

  “是么?”皇帝眼神闪烁了一下,藏于袖口的手一紧,道,“权宜之计罢了。

  握着缰绳的手一松,身下的马匹慢了下来。似是要把前世的不圆满尽数填补。他看着同样着红的一双人,心下生笑,顾自摇了摇头。

  帝王之怒,不外乎如是。她深知,这确是她所认识的司徒陵。

  那夜,少女一袭白衣如雾气缥缈,他策马狂奔在她身后几丈外高喊道:

  “清河,你给我回来。

  他环着她,吻得生涩却又炽热,她亦在回应他,毫不端方,毫无矜持。

  他侧身望了一眼来人,面容古井无波,似是早有预料。此时,仍想助父皇一臂之力。

  张令诚知趣地垂首退下。”她平静地望着眼前居高至伟的男人,道,“父皇重用宦党,利用宦党平衡朝局,甚至掌控军事,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宦党所反噬么?是也不是?”宴海忽然一笑,面露讽意,道,“可女儿近日听闻,父皇本是要我去和亲的。

  见他不语,宴海无谕起身,敛了敛垂落的袖口,幽幽道:

  “从始至终,父皇要我和亲,绝非权宜之计,也从未想要与回鹘交涉以宗室女替我……”

  “更是从未要因要把女儿许给一个年过五十的老汉而痛心。他抬手撩开她的额发。”

  少女没有答他,径自跳下了轿辇,少年见状伸出了手,来不及扶,被她视若无睹地掠过。”司徒陵指了指远处的城墙角,听到一旁的少年嘟囔了一声:

  “为何我让你出来,给我看一眼你不肯。”

  “回鹘这颗棋子,至关重要,我知父皇一直想要紧握手中。大唐亦需借回鹘之力克制祁郸。在动他们之前,必要先将我除去,免得世家不服造反,效仿百年前的女帝,推我为皇太女,撼动父皇根基。

  童谣自是查不到她头上,且雷火亦是天灾,她的父皇,无法拿她怎么样。

  司徒陵默然,随即点了点头,吟出屈原的辞句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天色将熹之时,城门大开,送嫁的轿辇驮马被赤红浸没,连绵一片,浩浩荡荡如游龙蜿蜒成一列。”

  “哦?我身为父皇的女儿,自小蒙受天恩。

  一双素手撩开了轿辇石榴色的帘幔。

  一想到眼前的少年家族败落,又眼见心爱之人远走,最终领兵深入孤地,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坐拥天下,孤家寡人。”

  宴海低睨了那人一眼,目不斜视地拾级而上,冷哼一声道:

  “你干爹在时,都不敢对本公主指手画脚。”他倏然一笑,环臂将她箍得更紧。因为有我在一日,父皇便难以连根拔起我母族势力。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直到今日听到回鹘人要求娶公主。”他双臂将她圈起来,面上带着得手后张扬的笑容,道,“你的骑术,是我手把手教的,能有我快?”少年一袭显眼的赤袍,袍边镶有繁复的玄纹,顿显整个人英气而凛冽。

  而他此生,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慌乱过。”

  宴海怔在那里。今日怎么穿了一身红?

  她闭上眼,顺势扑进他的怀中,双臂环住他紧实的腰身,侧脸贴着他遒劲有力的胸膛,不管不顾地拥住他。

  今日第二回,他已摸着了门道,驾轻就熟地探了进去。他飞驰上去,与之并驾齐驱,一双劲臂横掠过去,一把将马上的她揽腰抱过来,扶坐在身前。”他想着是否是拦腰的那一下力道太大,开始手足无措地检查起她的腰侧来。他严厉的眉目拧起,投射过来的目光锐利,如雷似电。”

  皇帝眯起眼,斜睨着她哼笑一声道:

  “你是能劝服清河前去和亲?”

  “你母妃去前只留下你一个孩儿,又是大唐的长公主,父皇怎会忍心让你远嫁腥膻之地。

  皇帝面无表情,静静看着眼前陌生无比的长女,始终未有言语。”皇帝面色骤变,低声斥道。

  宴海料到他如此反应,缓缓扬起了高傲的下颔,笑容得多了几分惨淡:

  “先和亲,再剪枝,这本就是你和张恪谋划好的清算之策。

  怀疑的种子一早就埋下了,动手不过是早晚之事。

  “嗖——”

  飞矢疾如闪电,恰好落在马蹄前,分毫不差。

  大殿空荡,寂寥无边。”

  “如若回鹘人要女儿和亲,父皇当如何?”

  宴海面上似有似无的笑意淡去,带着一丝戏谑望着已近前途陌路的帝王。

  回鹘突袭,边将难援,圣上因此降下雷霆之怒,之后削兵收权,将世家连根拔起,一切都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新上任的御前掌印张令诚大汗淋漓,轻抬拂尘悬在身着赤色朝服的女子身前,点头哈腰求饶道:

  “公主殿下,圣上有令,无诏不得入内。”

  宴海不置可否,只是笑笑道:

  “父皇想要的,我可以为父皇达成。

  皇帝不动声色,淡淡道:

  “宴海啊,和亲之事已与你无由了。

  龙衮朝服,纹绣的五爪金龙上那对碧目在昏暗的殿内显得犹为阴晦。

  这是他此生头一回见她落泪。他正斜倚在新娘的轿辇前,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配剑。她的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我,我弄疼你了?

  还没看几眼,就被少年当头喝了一句:

  “看什么看?”

  “陵哥,我阿姐呢?回鹘要的是清河,你不必担心。不准看。

  司徒陵看到身着喜服,宛若明霞的少女时,忽然明白了过来。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拦我?

  ***

  翌日。

  含元殿正在修缮,圣上处理朝堂大小事宜搬去了太极殿。

  殿门“嘎吱”一声开了,外头的光束透了进去,照亮了正独立殿中的男人。

  司徒陵见她走远去找她阿姐了,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笑道:

  “怎么,清河还在生你气呢?”

  “女儿并非为和亲之事而来。”

  满堂的疾风扑面而来,太极殿的灯火倏地一晃,闪过帝王泛着青灰的鬓角,勾出一丝银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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