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沉重,她单手难以提起,只得将其双手环抱在胸前。”
卫兵被她的面容和声音一吓,咽了一口水,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后面排了许久的商队已开始叫嚣,便挥挥手任他们离去。她见四下无人,默默俯下身,无意间去摸了摸右脚踝骨节处那道极细极暗的伤口。
她捏紧盖子,封口紧紧的,似乎从未打开过一般。
她心间一颤,拿刀的手停滞了半刻。”辰霜宽慰了她几句。
卫兵好奇了一步步走过去,想拿脏兮兮的刀柄挑开她的帷帽,一睹真容。平日里素来以男装示人不说,连脂粉香薰都不爱施半分。
辰霜见到那柄陌刀,心下一惊,左右四顾之下,问道:
“这是?
待她远去,香芝整理起了有些凌乱的床铺。”
“自然是有的。
脚踝上这样小的伤疤,自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吧?”
“殿下深谋远虑,只是……”葛萨挠着额发,吞吐道,“只是……只是还有一些小行商还在甘州卖马,为了唐人的金银玉帛屡禁不止。
她轻舒一口气,跨入堂内。除了一叠黄皮纸包好的草药,她手中还有一柄陌刀。如今慢慢切断凉州战马的供应,釜底抽薪,等同断其一臂。”
“他并非……”辰霜摇头却又迟疑了半刻,最终仍是没有再过多解释。另外……”他犹疑片刻,又道:
“另外,殿下,祁郸人约您在甘州相谈要事。
来自西域的商旅驼马队排着长队,想要在天黑前入城,那么便可在翌日晨间赶个早集出市,将手中行俏的货物卖个好价钱。若是引人惦记,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主子待他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言语间无外乎兵家军事,再无其他。
主子那么多月以来,都没用它祛除踝上的疤痕吗?为何在甘州……”
葛萨额上的汗珠随着垂下的头“滴答”落在地上,他疾声道:
“许是甘州各族鱼龙混杂,不好深查……是属下监管不力……属下即刻再去一趟甘州!
香芝摇了摇头,无奈一笑。凉州骑兵名震天下,令多少草原部落闻风丧胆。
她起身,拢好外袍,端肃仪容,穿过层层长廊,朝府外备好的马匹走去。我只觉实在太过贵重,心下难安,没成想微来得及还予他,你们就出城走了。
***
回鹘玄军军帐中。
这一位,时常在教武场练兵多待几个时辰,回来面上细嫩的白皮被晒得通红,也是一声不吭。”案上的叱炎从如山的军报中缓缓抬首,浓眉皱起,道,“他们为何也选在甘州?”
辰霜未曾想会被认出,为表敬意对她摘下帷帽,点头道:
“承蒙照料,伤已完全好了。”
葛萨回神,压低了头,抿唇禀道:
“大批量的胡马交易已尽数被我们控制,凉州那边近日,不出意外的话,应是一匹好马都买不到……”
座上之人懒洋洋地甩开袍子,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道:
“不错。”
她拢了拢挽得有些松的发髻,披上外袍,拿起马鞭,出了门。
香芝叹了一口气,重新将消痕膏置于柜匣中收好。
葛萨垂眸望着脚底被撕裂的奏报,又瞄了一眼阴晴不定的主子,不知为何话都未出口就已发了一身冷汗。一处故地罢了,他有何不敢去。他垂眸,望向案上墨汁未干的凉州舆图,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的崇山峻岭和数座城池之间游走着。”
凝燕唇色有些发白,面对头顶高照的日头,身间虚浮无力,勉强出声道:
“主子,你许久未出凉州,孤身一人,我实在不放心。
穿过最后一道巷尾,那间医馆就在拐角处。
她心知,她的小主子不像她长姐那般极其注重容貌。
她其实,只是想独身一人在甘州城中走一走,透透气。
她敛神对香芝道:
“凝燕前几日中了暑气,最近可好些了罢。”上了些年纪的医女笑得眉眼皱纹弯弯,慈容满面,又拉着她手,问道,“对了,你夫君今日怎么没和你一道来?我知甘州城有一处医馆,你与大家先行到客栈休息,我去替你买些药来吧。
并无那个身影。
辰霜出了房门,在庭前长廊的拐角处停下脚步。今日难得再见,不如贵人帮我带走,交予他吧。”
医女离去后一刻又复返。当日离去突然,未来及道谢……”
“不必多言,治病救人本就是医家本分。
那人时常以军情要事借故府上找主子,一待便是五六盏茶的工夫,天色晚了她故意不再上茶,可他硬是最后一盏茶凉透了才肯姗姗离去。他日我们出其不意,便能一举攻城。开盖一看,膏面平整,毫无使用过的痕迹。
“主子踝间的伤疤,一连数月了,怎么还不见好?当日他用这柄陌刀作为诊金。”
叱炎起身斜倚在案角,乌黑的瞳眸因深陷在眼窝中而显得幽暗难测,长而浓睫毛扫过眼睑底下的青灰。
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恍惚那个玄色的身影就在医馆门口斜倚着,一如那日在夕阳落照下,那人淡淡回眸,问她:要不要一道去上巳节。
那郎君陇右崔氏嫡子,世家大族,外貌俊朗,军功在身,在凉州城中一呼百应,倒也勉强算个良配。
他回头一看,是个面上带疤的黑面女子,臂上纹着祁郸军的图印,凶神恶煞地对他低声道:
“这位大哥可想好了,这不是你该看的。”
“哦?”
葛萨禀道:
“甘州乃大唐、回鹘、祁郸交界要地。语罢,她便与队伍分离,朝记忆中的那处医馆走去。战马乃骑兵之本。
甘州,她本不想,也不该亲自去的,但是不知为何,内心竟兀然涌起了一股无名的冲动,想要故地重游。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些莫名的预感。属下总觉得,祁郸人,近日将会有些动作……”
“你的感觉,不错。可拿刀的手还未抬起,小臂突然被一股力道制住。
俄而,她敛神,将刀收回鞘中。
许久,他的薄唇勾着一丝隐隐的笑意,狠戾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令道:
“备马,即刻出发,前往甘州。
时节已从春日到了夏末,数月之间,她像忘却了一般,一直刻意忽视这道疤,以此来回避想起那段血夜的记忆。……”
医女将草药和陌刀一并递到她手中,道:
“这柄刀应是贵人的夫君心爱之物吧?
卫兵心照不宣,翻了翻手续齐全的关牒,又瞄了一眼看似寻常的商队,正要放行,目光落在队尾最后一位素衣女子身上。
甘州?”
叱炎眯起眼,眸中似有重重灯影,盈盈白衫一晃而过。贵人的伤可好些了?
只可惜了这样的美貌。
辰霜隔着帷帽,看身旁的凝燕面色不佳,问道:
“可是暑气还未好透?
辰霜一惊,低下眸去,手一松将提起的裙裾垂落曳地,掩住了脚踝,即刻抽身走远了几步。
香芝不由想起凉州城中那位身份矜贵的崔家大郎。那处医馆偏僻,恐无人认得,你在客栈稍坐等我,我去去便回。衾被下有一硬物,一翻,竟是她数月前要主子每日涂抹的消痕膏。”叱炎回眸,将手中的军报拍在案上,道,“祁郸如此野心,恰好可为本王所用。不如让其他手下去吧……”
“无妨的。
此时,她将双手手心交叠,攥紧在腰前,闭上眼,心一横,穿过巷尾,行至医馆门口。她不由自主地缓缓抽出颀长的刀鞘,锃亮的寒光她在眼帘中一闪而过。她径直表明来意,道:
“我今日来,是想买些避暑药材,不知店内可还有存货?”她伸手正想去探看,却见那雪白的脚踝向后一撤,掩在了层层纱裙之中。她渐渐不知所以地慢下了脚步。她所行之事凶险,所谋甚大,如此容色,怕是会绊住她的手脚。
意料之中,往来人群,熙熙攘攘,医馆一如既往的热闹,看诊之人溢满堂内。
眼尖的掌事医女一眼便认出了她来,疾步朝她走来,笑道: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贵人!
一本奏报被掀飞,从高高垒砌的案牍上“哗啦”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鬼使神差一般,辰霜接过这柄熟悉万分的陌刀。
也好。
在一行人的遮掩下,隐隐可见那女子帷帽的垂纱下,朦胧透光的雪肤乌发。
走在前头的客商将几个入城之人的关牒递给了守城的卫兵,另外又塞了些铜钱放入检查关牒卫兵的口袋中。此行我与她同去甘州,凉州城内若有急事,即刻飞书报于我知。殿下要不要前去……”
叱炎闻言,翻阅军报的长指一顿,目光从纸张上移开,淡淡瞥了下底下之人,若有所思地问道:
“甘州?
案上玄衣劲袍的男人支肘扶额,缓缓起身,望了一眼来人,继续看着手中的军报,心不在焉地问道:
“近日军马之事,做得如何了?贵人稍等我片刻,我帮你配些好方子来。
***
白日的甘州城门外,车水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