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她不能干等他来救,亦要自救。何不将她卖到那儿去,换得的一大笔银钱再来买些马匹回家,不是妙计嘛?
窟主又将目光落回了辰霜身上。
只见她捻着一缕从玉颈垂下来的丝发,用手掸了掸巴果臧肩上的雪渍,声调婉转:
“妾有妙计。”她喘着气,一脸惊恐道,“你的马都被放跑了!
是箭伤!”辰霜又问。
巴果臧褐色的眼珠子一转,冷笑一声道:
“回鹘人不是来夺城了吗?许是未到时辰,尚未开市。
辰霜沉吟片刻,不猜了,直接道:
“若是我能为大人挣到这个数,大人以为如何?”
雪儿将辰霜刚才教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就说我大哥他大败不敌,身死肃州。看她义正言辞,并不像是在糊弄于他。沉沉积雪被碾过,消融得更快。就照你说的办。”
窟主见她伸出两根玉雕似的手指,先是一惊,随后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刀口落下来的时候,额间的发丝被疾风捋到了鬓边,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窟主不禁多看她一眼,他从业十余年来,从未有“货物”有此一问。
因为这个念头,辰霜手心微微发颤,心中密布的阴云和累积的恐慌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雪儿点头,带她行至驿站背后的马厩。说好了,重重有赏!
一个手下急切地向主子陈明利害:
“马厩里余下的几匹马不是中箭了就是跑累了的,怕是走不了多久了……回鹘人也许一会儿就会追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可赞普那边,巴果赞大人的事,如何交代?
辰霜敛神,突然上前一步,对那窟主说道:
“这位大人,敢问只我一人,可以为大人卖得多少真金白银?不枉我救你一场。
“臧哥!漫天大雪将天地搅得混沌一片,连路都找不见,更何况几匹脱了缰的马了。
一番着装打扮之后,二人来到房外,见巴果臧仍在与那窟主争执不休,讨价还价。难道,方才是叱炎射的箭?”
众人闻言惊起,巴果臧皱紧的眉头像是一道褐土沟壑,他抄起桌上的大刀,一脸杀气地向马厩冲了过去。她这个诱饵,利用完并没有被抛下。
巴果臧杀意退去,将手中的弯刀收入鞘中,招呼几个手下将马厩中残余的马颈上的缰绳卸下。
他有预感,今晚他的小神都必将高朋满座,日进斗金。一行人匆匆离开了驿站,在大雪中继续上路。”
不过半刻,马车终于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处驿站。这小神都的镣铐,也如此风雅。
塞外蛮夷交界的小镇中,竟有如此雅致之所,且一步一景,仿的都是神都洛阳的建筑与景致。
“我认得前面镇上有几个销金窟,瞧这个汉女还有几分姿色,该是个行俏货色。
急行的阵阵马蹄踏过官道,风驰电掣一般。”
众人连连称是。她克制着翻涌的思绪,镇定着继续往里走。”
语罢,窟主扫过女子清丽无双的容貌,不由神思荡漾起来。
他在来救她的路上。一入内,二人便听到了几声马嘶。
见她从容镇定,面色含威不露,一对眸子闪着捉摸不定的光。”
他说着,猛地正要扬起刀往她身上砍。
巴果臧闻言,果真中计。
辰霜上前一看,其中那匹的马臀处,正在流血。
赤色的硕大灯笼悬于廊前飞檐,亭台楼阁,水榭木桥,一应俱全。辰霜一个女子都看得目不转睛。这伤口的形状与她肩头那处别无二致。臧哥先听完,再动手也不迟呀。
因为,她感觉,又离他更近了一步。
长街尽头,青铜色的豆灯燃着两束火光灯影憧憧,照着后边一扇对开的朱漆金锁大门。
是玄羽箭。
叱炎回神,将衣料攥在手心,起身上马。
“蹭蹭”作响,玛瑙戒指在利刃上回响出铿锵之声。”
霎时,辰霜感到浑身的血流再度沸腾起来。
窟主对着几个手下指了指辰霜。”
意料之中地,雪儿按照她们的计划站在了她身前。
“一十?
辰霜漫步其中,不由睁大了双眼。
确是珠玉一般的美人。
步入内里,又是令一番光景了。
因为这个猜测,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雪儿靠着男人的肩头,白玉似的指尖在他肩甲上画着圈,低声说道:
“如今我们的马能跑远路的所剩无几,大冬天的马匹市价又高,臧哥可带足银钱了吗?
众人循阶而下,小道深幽,随着越到地底,光线却越来越亮堂起来。”
窟主捋着光秃秃的下颚,思索之下:若按她所说,真能赚上两倍价钱;大不了,只赚一倍,又不亏损。数了数,一共有三匹马,都有同样的箭伤。”
巴果臧一把搂过她的纤腰,眉头纾解了几分,道:
“雪儿一向聪明,快说来听听。
“方才我看那马,有些不对劲。”说着一步跨到她身前,把刀死死架在她颈上。
雪儿绞着帕子,低声对她透露道:
“我刚听巴果臧和手下说,回鹘人追来了。
男人们下马的喧哗声过去之后,雪儿对辰霜使了一个颜色,递了一个胡饼在她手里,然后裹紧身上的大氅,自行掀开车帘下去。拨开外侧掩人耳目的几株,里面露出一条通向地下的长阶小道来。如此,大人便可收取双倍价钱。
葛萨在旁对叱炎低语道:
“殿下,她真的会被带到祁郸去吗?
窟主收起手指,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扬首又摇头。前面发现一处驿站,找到祁郸人的踪迹。
远处,还能听到肃州城敲击金柝之声。”
钱货两讫,众人意满而离。我们是否……”
“不会。
几人立马,在镇子外头的一处不起眼的枯草堆前停下。
她几乎在一瞬间确定,那队回鹘人,定是叱炎。”
巴果臧神色凝重,摇了摇头。把她卖到那销金窟去,再买几匹马来!
***
雪夜过去,山坳间依旧白茫一片,唯有官道残雪半融,露出岩石青灰色的边壁。他们才一路走那么快,马车都颠死人了。那个行家,认得她的匕首。她凑近那道伤口细探,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趁巴果臧与那窟主谈起了价,雪儿将辰霜拉进了一个雅间,穿过一片妃色的纱帘,让她坐在梳妆台前。
大门虚掩,只留了一道罅隙。他将头一偏,手指捋着胡渣密布的下颚,又回头上下好好打量着辰霜。底下,一条潺潺涓流从中绕行而过,衬得此地富丽又不显俗气。再行数十里,便到祁郸的地界了。
疾驰中,辰霜回头遥望身后不断变小的驿站,直至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窟主见新换了碧色裙装的女子,玉颈延长,皓质呈露,有如天人。
原是防止她逃跑的。不好了!
为首的一匹马慢了下来。还没喝上一口热茶,就见他的女人花容失色地向他奔来。”
线索
巴果臧领着亲卫进了驿站矮小的屋内,想要避一避风雪再抓紧上路。
辰霜眉目冷静,心下却止不住地一颤,惨白的唇抿成一条线。”此时,前方飞驰而来的探子来报。欲买我者,必要以同等价钱一并买我的匕首,人与匕首不单独售卖。有何不可?我就偏不让你如愿,偏要把你的头,一片一片剁下来送给那偷袭我的孬种!”他身旁的手下迟疑地问道。
行至迎客堂前,只见顶上的匾额题着三个汉字:“小神都”。”
她此举,便是要引出那个行家。他随即眼睛一亮,一手张开五指,大声道:
“再加五百,不能再多了。
“臧哥,且慢!”
辰霜从腰后掏出她的匕首,举到他眼前出鞘,锋刃如寒星坠落,闪了他的眼。想让那些回鹘人来救你是吧?他将衣料扣在指间,越扣越紧,那片赤色好像掌中滴下的血渍一般。”
巴果臧的脸色愈发难看,龇牙咧嘴,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看着辰霜,吼道: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大人只要放榜出去。
“那便如你所言。”辰霜问道。”窟主令手下道,“让画师把她和那柄匕首的样貌画下来,张榜广而告之,今晚拍卖。那些人不由分手拉开她及趾的裙摆,将一串银铃系在了她的脚腕上,打了死结。”
雪儿唇角扯出一丝笑意,挑眉道:
“好胆色。
马上一袭玄色便衣的高大男子突然下马回身,弯腰捡起了混在雪壤中的一小片红色衣料。
他一眼看到立在马厩外的辰霜,大吼一声,一手撑在门栏一跨而过,道:
“你这是找死!确实如她所言,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她收回漫长的思念,平静地接道:
“若无人来救,我也可自行逃出生天。
他凑近了一步,嘿嘿一笑,道:
“这位姑娘,有何高招?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又听她说道:
“此匕首乃天外陨铁精制而成,削铁如泥,世间罕有。配合她的一颦一笑,皆是上乘的风情。
辰霜收回匕首,负手于背,微挑眉毛,道:
“如此一本万利的买卖,大人何乐不为?
窟主大腹便便,着一身油光发亮的绀红色胡袍,前来迎客。
那窟主轻蔑一笑,摇了摇头。
朝西北行了数里之后,巴果臧一行人来到了一处边境小镇。他眼睛一亮,片刻权衡后,他将刀放下,俯身狠狠啄了一口雪儿的粉面,愈发觉得怀里的女子熨帖可人:
“妙计妙计。此时风雪渐消,天色初熹,宛如鹅卵石的胚光,露出一角圆润的弧波。
平平无奇的一把匕首,并无玄机啊。
几个手下匆匆在马厩里找了一圈,又向驿站外奔去。
眼中似乎还能看到,那个玄色身影,方才就在她坐着的马车后头,立马张弓,策马扬鞭,穷追不舍的模样。他越看,倒越发好奇起来。”辰霜悄声对她道。于是,他伸出一只戴着玛瑙戒指的食指,对着她比了比。尤其是……”辰霜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顿了顿才道出,“尤其是,行家一看便知。
辰霜没有吃那胡饼,只是接过后放入小袋中,紧紧跟上她。”
窟主眯着眼,从她手中接过匕首一瞧,又用手指弹了弹刀刃,侧耳一听。
她倏地转过身,稍稍抬起下颚,眼中似有粲然的火星子,对着雪儿问道:
“我有一计,你可愿助我?
脱身之计既成,她心中多了一分笃定。目色居高临下,如睨小物。
“殿下!
叱炎在找她,那么她必要给出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