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渺小,让我宁静。心脏深处一阵阵发颤。
“海洋,是大自然力量中最愤怒,也最诡谲的,它阴晴不定,充满变数,生死之机瞬息万变。”商邵亲亲她鼻子:“先洗澡睡觉?错就错在爱错了人。
新买的真丝睡裙带着刚洗尽烘干的舒适,他的床铺柔软如云端,高支棉光滑无匹,有一种清爽的凉意。
两秒后,他抬起唇角哼笑一息,倏然松弛了下去:“被你看穿了。从现在开始到三十八,如果我放弃,商檠业还能撑着,我们还能培养新的人,比如让我妹妹明羡接手,然后再把商陆逼回来。
聊完了,他相当不经意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的人生唯二两件叛逆的事……”
“是这个。”商邵唇角衔烟,不太愉快地回忆:“当时的情形,商檠业的专断,三十多年压在我身上的东西,都让我对所谓的‘继承’厌恶到了极点。”
小帆船。”
他说得好自然,轻描淡写的,对这充满野心的两个字毫不掩饰。全世界都唾手可得的,谈梦想显得矫情。
商邵怔忪,又微眯了眼,回应应隐的目光。
海风从宽长的观景露台涌入,带来遥远的哗哗声,不知道是浪花翻滚,还是风卷林梢。”商邵亲一亲她发顶,“不聊了好不好?
即使是亲生父母,即使是长伴身边三十六载的康叔,抑或者是直觉敏锐的明宝、在商场上志同道合的明羡,还是深刻交心的商陆,从没有人能看穿他。”
头一次有人会说他有梦想了不起。
应隐翌日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回家的动静是绝瞒不过温有宜的,与其等她找过来,不如主动去请安。
“商先生。”
他的吻印在她额心。”她蜷在他怀里,枕着他臂膀。
会把她当小偷吗?”
“嗯?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探究和审视,危险,又似乎疑惑。”
“早过去了。
商邵敛住笑,心底为她这一句而柔软。
“不是的。她平日也忙,有太多的下午茶会、慈善晚宴要去光顾,也要打理自己手中的公益基金会,更要操心五个子女的人生大事,关心他们的四季三时、饮食起居。”
“你的梦想是什么?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
“你就是过不去那个坎。”应隐小声叫他。不过他行程多有变数,只有温有宜才知道得最清楚。
十点,应隐差不多该起了。”温有宜回道,一眼看穿:“你又要躲他?
他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只说最底层的逻辑,或最表征的现象,要听懂他的话、明白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意图,需要一环一环去推,而他真正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很好地被掩藏在他的意兴阑珊下。
她连问都没问一下,阿邵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好像不舍得睡,想跟他把话聊尽,聊到天亮。你首先喜欢海,其次才想去征服。”
思绪和念头好像在地中海的风浪上浮沉了,可是那风浪如此温柔,承托着应隐,荡漾着应隐,让她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第60章
二十岁时的生日礼物,梦想性不言而喻。
他将烟在烟灰缸中捻灭:“没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我在法国la base一直养着一艘帆船,那是我二十岁时送给我自己的礼物,我的梦想是开着它,环游世界。”
回答她的只有笑。
“三十八岁前,我还有这个自由,三十八岁以后就不可以。这种绝对,就是一种冷酷的公平。
第一次认命般,全盘托出心底的实话。还是说,她又要假装一回来应聘的家政?
“宝贝。”
“不信。”
“那帆船呢的,是不是好贵?”
应隐吓傻了,几千亿的开关就在她一念之间,她动也不敢动。
“我喜欢海,因为海拥有绝对的公平,面对风浪,你可以感觉到一种自我的渺小。
还挺可爱的。
“为什么?”
“见面就吵,省得让你烦心。你看到的我现在的生活,永远在处理公务,没有假期,一年飞三百趟,这样的日子我要过到六十五岁,换你你想不想要?富贵是个愚蠢套子,让人失去道德和智慧。能够完成单人帆船不间断环球航行的,至今为止全世界也只有八十个人。”
商邵轻描淡写地讲完,停顿一瞬,心血来潮似地问:“你想不想我放弃继承权?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嘴唇贴吻她暖玉似的颈。
“不贵。”
就好像演员们首先喜欢表演,才会想去征服各个电影节的殿堂级奖项。”
可是奥斯卡最佳女主角,还充满了隐形的国籍论、人种论、肤色论,充满了公关季的勾心斗角一掷千金,充满了好莱坞与传媒资本大鳄的设计与操纵——它再难,也有人为的空间。港岛安睡在他们脚下,深蓝的幕点着星亮的灯。
他已经习惯了不被人看穿的日子。”
应隐本能地摇头。留一点明天聊。”应隐不太困了。”应隐不依不挠,“就讲一小段。
“八十个人?”
“又是一亿?
他带着沉香烟草味的气息,亲一亲她那枚生有小痣的耳垂,才沉哑问:“怎么?出差顺路的话我会去看看它,但没有再带它出海过。”温有宜垂眸注着茶汤,“事实证明他一点都没错。为什么是这个梦想?
有钱人要什么梦想?”
洗完澡,应隐也还是缠着他问个不休。
“哪里可以学帆船?他拿起手机打字,告诉她去哪里让佣人备早。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一紧,看着她双眼:“宝贝,钱到了一定程度,只是数字,很难引起心理波澜或快感。”商邵口吻平淡。”
应隐睡着了,呼吸平稳两秒,又忽然惊醒,提着精神说:“那你的小帆船,就一直停在那个港口吗?
深水湾的夜,真安静啊。
商邵正陪温有宜吃早午餐。
“睡吧。这个是指船的配置,还有别的一些设备和人员支出。”商邵笑笑,喝一口咖啡,顺便瞥一眼表。
他与她交颈,闭上眼,在深深的呼吸中与她耳鬓厮磨。
“高中教的。”应隐目光憧憬而明亮,“你有这么多钱,还能拥有梦想,你的梦想一定很了不起。
“商邵……”
近乎梦呓。
这样的话,他当初也和于莎莎说过,但于莎莎哭着为他委屈,问他怎么忍心把这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拱手让人。
应隐算了算:“那十六年了,会不会已经老化?
商邵果然失笑出声,与她有商有量:“陆陆的梦想是拍电影,也该拍够了,该我去实现梦想,对不对?”她对他有一股莫名的崇拜与敬仰。”
“不厉害,入门级的,我很多朋友都完成过。
“毕业回国前,我用它完成了不间断环地中海航行,后来就一直在那里了。”
商檠业这段时间在新加坡总部那边办公,商邵对此很清楚。
商邵撩开她碎发,捏一捏她耳垂:“好,我是比他们厉害一点,因为我是单人不间断环行,也是他们中记录最快的保持者。”
“你再讲一段。
商邵温柔地失笑了一声:“那就换一个单位,六七百万欧元?
明明已经很困了,眼睛也睁不开,却还是固执地聊。”应隐怔住,喃喃地说:“八十个人,比我拿奥斯卡最佳女主角还要难。”
“因为我喜欢征服。这次可没康叔帮她圆谎。”
应隐依偎他怀里,搂着他腰,讲话已经含糊了:“环地中海不厉害吗?
第一次这样清醒面对面地叫,她耳朵泛红,惹他亲吻。”
“再多讲一讲。
今天天气好,煦日柔风,温有宜让佣人把餐布置在了她最近喜欢的一处小花园里。”
跟她比起来,商邵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股深夜的慵懒,“一艘入门级的单人休闲龙骨帆,差不多三四十万人民币,好一点的选配八九十万,如果是不间断环球航行的船,这个成本会贵一点,可以上到七八千万,一亿左右。
商邵跟她聊在宁市的生活和工作,挑有意思的、顺利的部分,免得她又多担心。”应隐闭着眼。”
她问得很务实,商邵也笑:“远洋帆艇的造船技术革新很快,所以虽然它维护维护得很新,但从技术角度来说,已经过时。几百亿和几千亿的生活,从物质上其实根本没有不同,Edward为什么要买超级游艇,要用鲸鱼皮,因为除了这些,他也没别的余地去彰显自己的财富。但个人帆船环游全球,却只有绝对的运气和实力。可是他的面容那么温和、儒雅,心平静气,甚至于连眼眸都是平静如深潭的,让人看不出里面原来充满了野心。”
忽然一个闪念之间,应隐想起来他所谓的那另外半件失败的叛逆。每天只有一小时。”
顿一顿,“当然了,你也没错。
“那……阿邵哥哥。
“两点了,小姐,我现在跟你讲完,明天也实现不了。”
“阿邵哥哥。”
“……”
她表情震惊、迟疑又写满了“这样真的好吗”,实在好笑。”他似笑非笑,像是提醒她抓紧机会。
床上只剩她一人,她一时之间有些慌张。”应隐嘟嘟囔囔。”
“因为继承人的培养需要时间,青黄不接是家族传承大忌,如果我在这个位子上坐到超过了三十八岁,那我对这个集团就有责任,无论我喜欢与否。而商邵的身体那么滚烫,让她不自觉紧贴。”应隐忽然说,注视着他:“是你喜欢海。昨晚上康叔知道了他们留宿深水湾,连夜安排了一个老人过来,顺便把应隐放在港·3上的衣物证件也一起带过来了。从二十岁还没毕业开始,我就已经介入了集团的管理,十几年的耕耘,说实话,我有不舍,但大丈夫当断则断,我可以自立门户,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今晚上。”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是陌生的,却很愉悦,让商邵不自觉将应隐按伏到颈侧。”
从没有人问过他的梦想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