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锦在门外俯身:“公主。
这少年一向是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他会留在身边的人,他必是要用尽一切手段查个底掉的。”
商绒看向他。”
秋雨萧瑟,白雾茫茫。
昏昏欲睡之际,门外传来一名女道士的声音:“公主,凌霄卫要入阁存放新一批的典籍。
几名青年将箱子一一抬进去,两三个女道士忙跟上去,领着他们往三四楼上去,只有那里的书架还空着。
贺星锦堪堪回神,立即垂下眼睛,雨声淅淅沥沥,他看着光洁地面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公主……近来可好?”
他起身与几名凌霄卫走出门去,却听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小贺大人,请代我谢谢温夫人,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但她的书信的确给了我诸多慰藉。
贺星锦始终立在门外,身后烟雨朦胧,而他嗅到门内清淡的茶叶与纸墨的香味,有那么一瞬走神,却听一声清脆的声响。
毕竟,人一旦有了心心念念的利益,便是极易生变的。
拂柳出去后,商绒在榻上翻来覆去总不能眠,她摸出来那枚竹蝴蝶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又从榻前的木脚踏里将其中的两样东西取出。
那上面镌刻着的文字与图案密密麻麻,却很微小,教人难以看清。”
商绒清醒了些,睁起眼睛,应了一声。
无论是摘星台的男道士还是凌云阁中的女道士都同出星罗观, 她自然也有兔死狐悲之感。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
第75章 星罗观
商绒搬入凌云阁暂居, 鹤紫等纯灵宫的宫娥并不能入凌云阁,她的衣食起居都由阁中的女道士负责。”
一名女道士从雨雾朦胧的廊上走进来,俯身行礼。
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人贩子。”
女道士面露惶惶之色。
“公主可要留灯?”商绒眼底添了几分疑惑。
“谁让你们瞒我的?”
“小贺大人不必管我,叫他们将典籍都抬进来吧。”
商绒说道。
今日陛下连凌霜大真人的面也不见了。
“公主, 今日大殿下只怕是不能来了。
“臣的确不知。
信道?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蓦地,
他想起在蜀青的暴雨天,泥泞山道上的马车里,她手握一柄匕首,颈间一道血痕,满是泪的一双眼,黯淡无神。
居然是《青霓书》与《太清集》中的只言片语。”
姜缨忽的想起来他们离开蜀青前,梦石在竹林里杀掉的那个贩子。”
几名凌霄卫从楼上下来了。
“未雨绸缪,并非坏事。
贺星锦握着刀鞘的手一紧,他无声收敛自己的心绪,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来,跪下去:“这是家母送给公主的生辰礼。
“今晨早朝时, 二殿下上奏,他在往生湖中发现了一个溺死的婴孩,细查下去, 他便发现那婴孩是摘星台道士与宫娥媾和所生, 陛下龙颜大怒, 要大殿下与二殿下一同彻查宫中所有与宫娥有染的道士。
忽的,
她想起来这凌云阁内似乎存放着透镜。”
贺星锦心头疑虑更甚。
他的母亲信佛不信道,他从不知母亲何时往宫中送过青词祝文。
他下意识抬起眼帘,正见那小公主将将稳住身形,手腕磕碰在了案角,那声响正是她手腕上的玉镯碰撞发出。
商绒得知此事时,那些宫娥已经尽数被处死。”
商绒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问,却也点头。”
“我很好。
二皇子商息琼因替那些宫娥求情而触怒了淳圣帝,在含章殿外淋着雨跪了整夜。”
商绒点点头, 搁了笔。
贺星锦看了一眼他们,便对商绒拱手:“臣告退。”
商绒握笔的手一顿, 抬起眼看她。”
这书阁太大,商绒夜里总要留一盏灯才敢睡。
她还没来得及折成蝴蝶的形状。
这便是他要那三卷书的原因么?”
折竹没什么血色的唇微弯,“我总要确保万无一失。”
商绒听他提起他的母亲,她便站起身,走到的面前,伸手接来那只木盒来打开,其中静躺着一枚玉佛。
“是。
他上前两步迈入门槛,却又蓦地停住。
用帕子裹着把手, 商绒将茶壶拿下来, 随即将字条扔进炭火烧红的风炉里, 短暂的火光燃烧起来, 她重新将茶壶放回风炉上。
案上灯烛燃尽,商绒捧起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宣纸。”
在商息琼在往生湖祭奠蕴宜一事中,他便已经知道梦石已不再对他与商绒毫无保留,他陷于欲望之地,自然也变得有所求。
“你去吧。
商绒拿起来摸了摸,她也试过解开它,但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始终未能将它解开,她甚至一块都拆不下来。”
女道士拂柳放下幔帐,她的嗓音异常甜腻娇柔,那般艳丽的容貌与她身上的灰蓝道袍有些格格不入。
能自由出入凌云阁的,唯有作为商绒的老师的岑照。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轻扫过商绒的脸。
商绒替商息琼顶下私祭亡灵的罪,但此事却并没有被告发至皇帝面前,那时折竹便知,梦石还是不愿伤害商绒的。”
商绒觉得他有些奇怪。
她放在榻中暗格内的那些信件,便是贺指挥使的夫人温氏这些年来随祝文一道送至她案前的问候信,她一直好好收藏着。
在室内扫视一番,商绒苦思不出今夜又该将它们藏在何处,垂下脑袋盯着放在匣子上那个小巧的鲁班锁。
“留着吧。
梦石是多疑的,他心中藏的事未必不多。
他一直装作不知,便是为了蒙蔽梦石,让梦石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并不在乎他那些争权夺利的事,如此一来,梦石才会真正对他放下戒心。
案上的典籍堆成了山,她却没了整理的心思,秋雨绵密,在窗外滴答脆响,商绒的下巴枕在手背上,盯着茶壶里冒出的热烟。
几乎是一个月整,商绒没再见过梦石,淳圣帝下旨流放了一批摘星台的男道士,听闻与那些男道士有染的宫娥是摘星台采露水的,她们皆是处子之身,却有人不尊皇命行了所谓污秽之事,淳圣帝怒极,下令将她们全部处死。
“大人。
这也算是商绒的目的之一,避开鹤紫等人, 便也等于避开了荣王妃。
但如此一来, 梦石也少了很多机会来见她。
她烟青色的衣袖后褪了些,那玉镯因她一抬手而往下滑了些,隐约露出狰狞泛粉的疤痕。
室内只余商绒一人, 她垂眼看着写满字痕的宣纸, 片刻后, 抽出那张藏在底下的字条来。”
屋内昏暗的烛火映照少年苍白的面容,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冷漠又残忍,走一步算三步。
八月中旬,玉京一年中最为酷热的时候已经过去,近来连着下了好几日的秋雨,一日比一日凉爽。只有那三卷书才能解得开这个鲁班锁?
商绒立即起身,翻找出了透镜来,扶灯而出,在书案前坐下来,借着灯烛的火光,将透镜置于鲁班锁上。
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踩踏楼梯上来,那些身着暗青衣袍的青年将几个沉重的箱子堆放在廊上。”
若不是商绒方才去了御花园一趟,听见了些宫娥谈及此事,只怕她如今都还没蒙在鼓里。
商绒在蒲团上坐得太久,想起身却又腿麻无力,她双手撑在案角缓了片刻,抬起头却见贺星锦立在不远处怔怔地望她。
贺星锦瞳孔微缩。
拂柳含笑点头,其他女道士今日皆因摘星台一事而惶惶不安,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脸上仍旧笑盈盈的。
“小贺大人?
女道士垂首, 迈着极轻的步子走出门去。
这么一查,便查出了那名归乡养老的随侍。
她自从纯灵宫将它们带至凌云阁后便时常更换藏匿的地方,如此才勉强放心。
“且不说以后,至少如今他是真心要助簌簌脱身。
凌霄卫追查那随侍的下落至今,便足以说明,那随侍知道一些不一般的事。”
“你母亲也写过几年祝文,她还常会在祝文的最后问候我,我也有写过回信的,只是今年她没再往宫中送过祝文了,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即便是失而复得的儿子,若因知道母亲之死的真相而起了反心,那皇帝也应该不会姑息吧?
夜更深,商绒将一碗冷茶浇入砚台内研磨出墨,在纸上写下一字又一字,她的眼睛有些发涩,手指揉得眼皮有些微红,她却好似仍不知疲倦般,伏案拼凑着那些看似毫不相关的文字。
但他屡屡言语上的试探却令折竹警觉。”
贺星锦停步,湿润的水气轻拂他的脸,那般清俊的眉眼始终沉稳如水,他转过身来低首道:“是。
是否解开这个鲁班锁,他所背负的,那个匣子的秘密便能浮出水面?
“小贺大人,你母亲不是信道吗?
“只要他不伤簌簌,我自然也会让他好好的,他要我替他去找商息照手上的东西,我也会替他找。”
贺星锦低声应,随即朝身后的人抬了抬手。
贺星锦带着凌霄卫离开了,数名女道士在楼上收拾箱子里的典籍,一直到天色暗淡下来,商绒用过晚膳,沐浴完毕便在楼上歇下。
真正拐了梦石女儿的贩子已经被他们前一夜给杀了,那个死在梦石手里的人,其实是淳圣帝还是郡王时,在南州的一名随侍。
微小的字痕被放大许多,她嘴唇微动,逐字辨认着,那些字毫无章法,图案也奇怪,每一个字,每一个图案都可以用手指移动,但好像却都是零散的,不连贯的。”
折竹隽秀的眉眼凌冽,隐隐扬唇,“但你是知道的,我一向不会只留一条后路。
贺星锦一怔,他抬起头,仰望着面前的公主:“公主如何得知?
若是梦石对明月公主,或对折竹起了杀心,那么梦石杀害那名随侍的证据便会送入皇宫。
“公子,那若是梦石真的……”
姜缨还是有些担忧。
但她越是辨认,便越是觉得熟悉。
商绒一直觉得她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