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灼的话落地，床帏之中的人久久没有动静。
一只四四方方的锦匣送到了危吟眉手上，里面摆放的正是皇后的凤印，与此同时还有一份天子亲笔所写的诏书。殿中回荡着皇帝无力的声音，这萧索的语调直令一旁服侍的年轻宦官听得几乎落泪。
一侧的宦官跪下道：“燕王殿下，陛下！
天子声音沙哑：“回来了？
他道：“你是个好孩子，这都是你应当得到的。
谢灼垂下浓长的眼睫，看着床榻上人：“我恨陛下做什么，陛下是我的父亲。
“你不肯原谅朕，可朕还是爱你，听闻你出事的时候，日夜心如刀割。
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样便也可以了。”
危吟眉本以为天子不好相与，未曾想他对自己如此和煦。
她牵住谢灼的手，“要紧吗？”
危吟眉在龙榻前跪下，皇帝伸手扶她起来，示意宦官将东西拿上来。”
“是，便这样吧。从前他们是至亲至今的父子，如今相处得却宛如一对陌生人，中间好像横着一层怎么也捅破不了的隔膜。你与陛下父子一场，到底不能真闹到决裂的地步。
危吟眉见状，盈盈行礼：“父皇既然与夫君有话要私下说，儿臣便先退下了。
他虽已年过六十，然周身气场不减，危吟眉依稀能从他身上看到昔年那个英武神明的天子影子。如今谢灼这样决绝，可见北地的种种将他的一颗心打磨成什么样子。”
他自知没资格去说，却仍旧朝着谢灼伸出手去，“灼儿。
皇帝看着这一幕只觉如鲠在喉。
谢灼避开皇帝投来激动视线，抱着儿子起身，道：“陛下龙体抱恙，今日已经说了许多话了，阿忱不想扰了陛下清净，儿臣便带他退下去了。朕在你眼里必定是罪大恶极，是逼死你母妃的罪人，你恨朕是应当的……”皇帝喃喃自语，阖上了眼眸，眼睛有一滴泪滑下。”
危吟眉笑而不语，方才在殿内，她见到谢灼身上流露出几分哀伤，她极少见他这样，知他必定心中不好受。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强求谁的原谅，就这样最好，梅瓶有隙尚不能合，陛下又何必坚持将我心头上结痂的伤疤揭开，非要看着它们破皮流血才好？
皇帝回以一笑，探出瘦削的手，抚上阿忱的脸颊，声音含了一丝怅然：“朕记得你一两岁时格外顽皮，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天真懵懂。
“你在边关做的事，朕都知晓。”
皇帝倏忽睁开双眼。微风缓缓淌过大殿，帘幔便如平静水面晃动，荡起层层涟漪。
太监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中一亮，当即道：“陛下！
谢灼只冷淡开口：“已经失去了再谈要珍惜，陛下不觉得可笑吗？皇帝看到她，对她招手道：“过来，朕有些话要与你单独说。
只听得皇帝嘶哑的一句：“你我父子之间，终究不能回到从前了。
当他的眼神落在谢灼身上时，眼底的寒冰一下消融。
“只可惜父皇对我做出的事，同样令人寒心。陛下有天下万民的敬仰便足够了。皇帝打量着她，缓缓开口道：“当年灼儿便与灼儿要去北地，是你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身边，朕记得你小时候就和他走得近，你是个好孩子，陪他吃了不少苦吧。”
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瞳中浮起一丝泪光，期盼地看着儿子，仿佛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几句原谅的话。
“事到如今，你都不肯唤朕一声父皇了。你的能力远在你的兄长之上，是一个君王该有的样子。
作为天子的寝殿，未央宫自是一派庄严肃穆的气象。燕王殿下与王妃来了！
他自心底深处涌出愧疚快要将他淹没，泪水滚滚落下。”
危吟眉惊诧，撩裙跪下，尚未开口，皇帝已经拂了拂手，示意她起来。”
皇帝点点头，看向他身侧的谢灼，开口道：“这些年叫你在北地受委屈了，过来，让朕瞧瞧你。”
谢灼声音温和，眼角挂着一滴不易察觉的细泪，他抬起头，那点细碎的光亮也看不见了。”
皇帝一下顿住，这一刻垂垂老矣，仿佛做错了事一般满目愧疚。”
他喘息着，挣扎着，说完这一句话，往后倒在了织金锦绣的云被之中，双目哀哀地看着床榻边人。”
危吟直起身子，感觉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脸颊上。”
谢灼面色淡淡，带着危吟眉径自进入未央宫。朕若是将皇位传给你，也大可放心了……”
老皇帝强撑着，握住谢灼的手，“我的儿子当为明君。”
皇帝面色更白。
“陛下是我父，养我于膝下，教我礼节人伦，教我诗书骑射，少年时我从口中听闻陛下事迹，便心向往之，觉得我的父亲能上战场杀敌，是世上最英武之人，想要成为与陛下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
四周空气渐渐凝滞，僵持之下，危吟眉见谢灼立在原地不动，握紧手绢，屈膝朝皇帝行礼，出声打破沉默：“儿臣见过父皇。回来了就好。”
阿忱甜甜一笑，握住皇帝的手。
他背靠在引枕上，连连咳嗽几声，“去吧，朕让宦官送你。对陛下来说得不得到儿臣原谅，其实都无关紧要。”
他望着谢灼，那目光就像普天之下任何一个看着游子归家的普通父亲：“你长高了，也瘦了。”
危吟眉挑开帘子走进来。
一路往内殿走去，空气中的苦药味越来越浓。可自你母妃去后，朕没有一日不处在深深的懊恼与悔恨之中。”
谢灼沉默了一刻，并未迈开步伐。”
英明了一世的帝王，到了迟暮之年，竟沦落到这般田地。”
谢灼打断道：“陛下疼爱我，疼爱到将我发配边关不闻不问多年。
二人足踏在砖地上，脚步声细微，金倪兽缓缓吐着香雾，细微的燃香声攒聚，分明细小近于无，却在殿中激荡出巨大的回响。
谢灼不回话，只低头静静看着儿子。
皇帝目光陡然颓丧，身子支撑不住，大口大口喘息。”
皇帝有气无力，抬起手道：“到父皇这里来。”
宦官扶皇帝起身，撩起帘子，皇帝睁开双目，朝二人所立之处看来。
黄昏时分，金光照进大殿，未央宫地砖蒙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皇帝道：“快起来。”
皇帝若有所悟，伸出手去握阿忱的小手，道：“谢忱，是个好名字。
殿内无声，良久谢灼开口打破了宁静，对阿忱道：“叫一声皇爷爷。
她轻声道：“陛下言重了。”
“是，是很久了，那时候朕将你抱在怀里，看着你这么小，觉得你好像永远不会长大似的，想要将你一直呵护在怀里，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也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往事纷至沓来，光影浮现在皇帝的眼前。要怨也只能怨恨自己，是他亲手流放了自己的儿子。”
谢灼眉间拢着一层恹恹之色，不曾回答。
一股钝钝的痛感刺过心头，皇帝目光带上了几分哀求：“灼儿，你进来后便没有唤过朕父皇。”
危吟眉握紧了手中的锦盒，“喏”了一声，恭敬地退出殿去。”
谢灼不置可否，抬起手搭在自己的儿子的脑袋上，阿忱歪着脑袋，不解地看他，谢灼对他露出一丝浅笑。”
他只想要听一声“父皇”，期盼着至少能消除一点父子之间的隔阂。
“朕知晓你心里在意什么，是怨恨朕逼死了你的母妃，害得崔家人流亡。危吟眉跟着谢灼一同往外走，殿内帘幔随风飘荡，如翩跹的蝴蝶，如影随形萦绕在二人的周身。谢灼是他亲手养大的，他了解谢灼的性格，这个孩子看似强硬，却心底实在柔软。”
小团子握住皇帝，抬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人。”
危吟眉抬起头，看着帝王疲倦地阖上双目，对她道：“退下吧，朕乏了。”
内殿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的危吟眉，她抬起头，透过薄纱帘子，便看到谢灼坐在床榻边，夕阳将他孤寂的身影拖得格外长。”
谢灼道：“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宦官慌忙去扶他，皇帝道：“灼儿，你当知晓我这次唤你归京是为何事对吧。”
谢灼道：“单名一个忱字。宫人们大抵也是不愿意见到的。
那是一位两鬓花白的老人，面容瘦削而苍白，目光冷峻而深沉，脸颊两侧两道深深的皱纹，显得整个人格外威严。
香炉吐着袅袅烟气，死气沉沉地扑向床幔。现在你该出去见你的丈夫与儿子了。
皇帝看着面前人，昔日少年已经长大，眉目间透着锐气锋芒，那炽热的眼底犹如高阳能灼烧人心，皇帝被看得心口一烫，伸出掌心覆上儿子的手背。偌大的宫殿寂静无声，清幽的地砖泛着微光。”
皇帝目光陡然一颤，谢灼这一举是何意思，皇帝又怎么会反应不过来，皇帝情绪激动地撑起身子，连连应下道：“皇爷爷在这。
而谢灼肯让阿忱喊他一声“皇爷爷”，便表示二人父子之情还没尽。
皇帝道：“这里头放着的历朝历代皇后的凤印，今日朕便将它给你了。危吟眉放慢脚步，谢灼怀里的小人儿也像懂事似的，乖乖将头靠在父亲肩膀上，不发出一丝吵闹声。
可皇帝能怨别人吗？
走入内殿后，但见天子躺在床榻之上，在重重掩映的帐幔下，他的侧颜雍容而华贵。”
皇帝能看着他回来与自己好声好气说上几句话，已经是极其满足，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皇帝自然是注意到了刚刚小夫妻二人之间的动作，低下头看着趴在谢灼怀里的小人，露出和蔼笑容：“这个孩子叫什么？”
阿忱正玩着被角，听到头顶的声音，对着皇帝软软地道：“皇爷爷！”
他忍着喉中的呜咽，看着他小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好像一切不曾改变，他全然没有被北地的风磨灭去了锋芒，依旧如少年时一样意气风发，皇帝心中既是欣喜又怅然。”
谢灼长叹一声，拉过她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我有你陪在身边便足够了。
危吟眉落后一步，看着谢灼的背影，见他一只手臂托着阿忱，与阿忱玩笑逗乐，好似全然没有被方才殿内之事影响。”
谢灼笑问：“我能有何事？”
危吟眉转过身来，离去时轻扯了谢灼的袖口一下，示意他与皇帝好好说话，谢灼看她一眼，这才抬起头来对上皇帝投来的两道目光，走到龙榻边坐下。
皇帝眼中泪光闪烁，良久得不到谢灼的回应，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