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补刀

第159/208章

  十日前他亲自领了一队轻骑精锐,自凉州出发,便装而行,一路向西,长途跋涉。

  可若是被使臣抓回了大唐,再被送来和亲,葬送一生,更是生不如死。那柄银雕匕首仍在他手中躺着,他将匕首亮了亮,对她道:

  “这匕首,就暂时存于本王处。

  此时,故意扔下这道选择摆在她面前,不过是想要她低头,看她就范,让她求他罢了。

  谈判的筹码,是她的命。目前的打算,难道就只有去肃州了一条路了吗?”

  辰霜摇了摇头,挺直了脊背,说道:

  “不是这个。

  竟还是这个要求。

  叱炎心中的惊异逐渐被迷茫取代。”

  又要提条件,这才是狡狐一贯的风范。回去吗?光是在甘州,就找了两天一夜。”辰霜的声音有点发颤,她抿了抿唇,抬眸道,“凭什么认为,我会甘愿为饵呢?他布局了一日,早已留了后手。”

  这便是抵押了。

  这两条,都是死路。天寒地冻,无人会在野外存活,她必是躲在某个城镇当中。

  她想要什么?起初只是应承长安的圣意,去塞外找到出逃的清河公主。外头的月色透过帐子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给他精悍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辉,温柔却又危险。之后,帐内的烛火便被熄灭了。好像怕她会逃跑似的。

  那双黑亮的眸子透着难以名状的清光,好似能一直延伸到很遥远的天边。甚至,要他放弃攻打凉州,放陇右军一条生路?与她而言,本是九死一生。

  在夜幕的掩护下,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在城内游走。”她咬了咬牙,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情绪。”

  叱炎缓步掠过她,在烛台前一下又一下拨动着燃烧着的灯芯。

  塞外的风低哑地吹过,穿过百年的断壁残垣,昏黄的沙土石碓,阵阵马蹄踩在沉寂的地上,扬起几缕袅袅烟尘。

  叱炎言下之意,是要将她献给巴果赞,让她以美色-诱惑他,给玄军换得进攻的时机。

  “怕了?他不想再探究她的想法,转身离去。

  拳头在两侧握紧,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一字一句道:

  “殿下需答应我,事成之后,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看你的真容。

  辰霜本以为他会说一些“你是我的奴隶,自然要听我差遣”诸如此类强迫的话,却不料他开口便是一道题。”

  “殿下,是要我做那个诱饵?”

  “殿下是要利用我施美人计?

  那侍卫见惹得少帅不快,自觉失言,窘着脸又小声自辩道:

  “弟兄们不吃不喝,连夜赶路,都已经好几天了。

  辰霜心有不甘,还想上前争一争,却见叱炎脱下了玄色的外袍,解开了腰间的革带。

  他敛眸,神态自若地对着她,褪去最后一道里衣,冷冷道:

  “还不走?

  他的手从熏黑色纹边的寝衣袖口中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精巧的下颚,似是在欣赏,又似嘲讽:

  “尤其是,貌美的汉女。想要他保护她吗?

  “还请殿下成全。内里露出的白绡里衣之下,隐隐可见胸前精壮的伏线,随着男子沉稳的呼吸起起落落,令她倏然心神不宁起来。

  他心下一笑。

  此时此刻,他注视着她,却看不出半分端倪。可这儿哪里还有军师的踪迹?”辰霜怔住,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问道,“我何德何能,可以让那巴果赞上钩呢?

  光晕之下,太过耀眼,他一时难以移开视线。

  有那么一瞬,他有冲动想要应允她。

  心中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崩断了似的,她忽然觉得很沮丧,面色顷刻间颓唐了下去。”

  “巴果赞凶猛弑杀,但有个弱点,”叱炎顿了半刻,转过身来,目光全然落在了眼前女子皙白的面上。

  眼里的余光中,居于暗处的女子突然起身,走出了他在灯前投下的那片阴影,来到了他身旁的光亮处。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此去肃州,我愿为殿下出生入死。”

  叱炎回首,女子那双眸子的雾气已全然消散,她在须臾间收走了所有情愫,坚定又固执地在与他谈判。我同你去肃州。

  画卷摩擦着他指间多年执剑留下的老茧,轻薄的纸张被捏皱了些,画上女子绝世无双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她神色端严,毫无惧色,眼中似有澹澹水波,而粲然的水面之下却是深不可测的潭底。无论是为了阴谋还是阳谋。

  俄而,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半个时辰前,大唐的议和使团由陇右军守护,已在王庭外驻扎,明日一早便会来觐见可汗。又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巴果赞奈她如何,她只求他一个答案。

  他并非以势强压,而是给了她选择。

  叱炎望着女子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眉目间像是起了雾一般模糊不清。”他挑眉,轻轻道。

  领头的青年男子一袭赤红胡服,手执金柄马鞭,腰配鎏金剑鞘,银铁护腰扎得紧紧的,勾勒出阔肩细腰的挺拔身姿,在夜色中犹如一道锋利的寒光。

  她想到了那夜宴海告诫她的话,也提到了使臣不日将至,让她早做打算。待在这里,是想要侍寝吗?但,我需要殿下的保证。帐内时而晦暗时而亮堂,火焰明灭间,四下阒寂。

  果然只是一狡狐,怎么惊得起吓。还是回到大唐,重为唐民?”他说得有些凶狠,像是狼王张开了獠牙,要将她一口吞没。你,一个女奴,没有和本王交易的筹码。不可强攻,只可智取。

  她在用生命做赌注,为了他的面具。

  却见身后的女子大声说道:

  “殿下大可以强迫我为巴果赞献舞。

  她不由垂下头,眼底的余光望见一片松垮的里衣掠过脚底。”她很自信,高昂着头颅,好像区区巴果赞奈何不了她。”

  叱炎摊开手掌。

  是脱去奴籍,获得自由民的身份?”

  “肃州一城,可汗一怒,玄军万人,殿下不可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

  可众人渐渐发觉,少帅找到军师的心思之迫切,所动用的人力物力,早就超出那道圣旨所摄的威力。但……”叱炎故作停顿,似在试探,“我若要智取,需要一个诱饵。

  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人会这么做。但,我若是能活着回来,我想要换取殿下的一句诺言。

  他们的主子,陇右军少帅崔焕之,乃西北簪缨世家,将门之后。但此计凶险,若无我配合,断不能成。如今刚过弱冠之年,手握重兵,每每下军令之时,不怒自威,已有大将之风,手下莫敢有异。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摘下面具是为了什么,看到他真容又会做什么。烛火如萤,在她玉靥上泛着微微的绯色,如清池开出红莲。”

  他回眸,目光游移不定中又带着几分专注,直直地望着灯烛下一身明亮的女子。

  她看着他,又不像只是在看他。

  他坐在榻上,眸光上下扫了她一眼。

  只听她飞快地继续说道:

  “我可以依照殿下的计谋,作为诱饵。

  这一眼,阴冷无比,彻底打断了她的妄念。

  只见她行至他面前,微微扬起骄傲的下颚,鸦羽般的眼睫微微颤动,秀气的唇瓣抿得笔直,说道:

  “好。

  火星子飞舞而出,烧了她的眼。

  辰霜点头,听他接着说道:

  “巴果赞今次夺了肃州,坐镇城中,死守城门。”

  “噼啪”一声,灯花爆裂。”

  烛浪滚滚拂过,叱炎觉得有些烧心。

  俄而,他开口,音色即便在呜呜不断的催人风声中也分外清晰和沉稳:

  “这里是甘州,甘州没有,就去再远的肃州,之后还有瓜州、沙洲。

  那种愉悦,即将唾手可得的时候。”

追兵

  缺月当空,疏星杳杳,整个甘州城尚在酣睡之中。再远,再远可要到回鹘人的营地了……”

  男子沉默,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画卷。

  这好像,就是她自己的心意。”

  叱炎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巨大的身影犹如一只黑鹰盘桓在侧,四周光束在他的阴影之下尽数收拢,密不透风。

  可在他那样赤-裸的目光之下,辰霜却觉得自己好像未着寸缕。

  男子面容沉定,勒住身下的高头大马,冷冷回望了一眼催促他的侍卫。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奴,已脱离了他的掌控。”行伍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道。

  一片暧昧的幽暗中,男子重新回到榻前坐定,一头乌发柔顺地散开,像是收了利爪的猛兽。

  叱炎稍稍抚平了内心的波动,平静地说道:

  “此次出征有我不能左右之事,我无法轻言保证你的安全。

  他要她心甘情愿入他的彀中。

  哪怕当日差点被掐死在他手中,她也一直没有死心,还敢再提。就像那个多番入他梦里的红衣女子,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无法尽数拥有。众人那时才知道,清河公主,竟是他多年来养在身边的军师。

  她今日前来,特地穿了一身厚重的大氅,将身体遮得严密。你是要跟我去肃州,还是同他们回去,你自行选。”

  “就算深入回鹘腹地,甚至远至祁郸,也要把她寻回来。

  他缓缓道:

  “他好汉女,喜看汉女作唐宫舞。

  “少帅,天要亮了。”

  原来,还是怕死。

  借着烛火,叱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眼前女子的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少帅,没有……”倒数第二队人马归位,向男子禀报道。

  众人听清了他的命令,都在寒风中发了一层冷汗。

  理智回笼,话到嘴边,他却只能抛出一句威胁:

  “你听好,你只有成功,且活着回来,才有和我交易的资格。

  叱炎心底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我是想和殿下做个交易。等从肃州回来,再还予你。”

  他浓眉紧锁,好像在对着一个不在的人,许着他的誓言。

  于是,他只能再度束起层层铠甲般的心防,敛容道:

  “本王从不与奴隶做交易。

  是故意防着他的。

  方才她争夺匕首时,一缕碎发从鬓边泄出,垂在她的颊边,发丝间似有夕光云霞游动。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