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用水就能洗净。

　　“淮通。”

　　一匹马很快被人牵来，捕头看向那黑衣少年，“我看这姑娘的病已耽误不得，此地离东源县已不远了，你们便骑我的马快些去吧！

　　她没说话，却不禁想起方才在那山匪的厅堂里，他不动声色地看穿那三人的本性，故意先杀了其中最不肯上当的二当家，留下来那两个，他只用一番话，一颗糖丸便引得他们自相残杀。”

　　折竹莫名轻笑一声，却并不说话，直至她力气不够，膝盖一软两人摔在雪地里，商绒匆忙坐起身，发现他已经闭起眼睛。

　　“原本雇了马车，途中又想省些钱给她医病用，便换了匹马，”折竹垂下眼睛，叹了一声，“哪知今日溪畔饮马，缰绳脱手，马跑了。

　　这少年说话滴水不漏，似乎没什么错处。

　　“那为什么我也没觉得疼？

　　“为何不走官道，偏要走这偏僻山道？

　　“我有什么人可说的？

　　“你们就这么走来的？

　　折竹身上总是有很多的糖丸。”

　　商绒气喘吁吁，全然未料他腰间常挂一个小小的酒葫芦，却偏偏酒量这样差。”

　　捕头一听，粗黑的眉一扬，常有些贩子还没将马驯养好便着急脱手，这些事儿他自然也是见怪不怪。

　　捕头正欲再问，却听那姑娘咳嗽个不停，她弱柳扶风的，仿佛此时她抓着黑衣少年的手臂方才能勉强站定。”

　　商绒心中觉得怪异，可她沉默地打量他，少年眉眼张扬，竟真不见一丝不适或痛苦，他白皙的面庞因酒意而微微泛红，一双眸子潋滟生光。

　　淮通也属江陵，与南州是一个方向，如此也说得通。

　　此时商绒终于明白，在山径上他那句“藏不住便不藏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商绒双手枕在膝上，抬头遥遥一望，寒雾白雪交织作极致的荒芜，满眼尽是陌生而冰冷的风光。到了东源县再将我这马牵去县衙便可。”

　　折竹的语气懒散。

　　商绒扶着他顺着来时的曲折小径下得山去，回到原本那条山道上时，折竹已酒醒大半，风声吹拂草木之声在耳，他忽然停住。”

　　商绒的手顿住，她回过头来，对上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问，“不是假的吗？”

　　折竹带着商绒上了马，朝那捕头颔首。

　　“走。”

　　“跑了？”

　　“只是听人说这条山道离东源县近些，”折竹瞥向那十多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面露忧虑，“她得了要紧的急症，我们此行是要去东源县寻那位老名医。”

第12章 去消夜

　　“我只认识你。

　　商绒随之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仍是在清晨时遇见山匪的那一处，如今聚集着一众人，黑压压的数百人将前路生生阻隔。”

　　“那你就不要喝啊，”

　　商绒的眉皱起来，“明明是那么危险的地方。

　　捕头闻声，目光落在那姑娘的身上，她看起来怯生生的，身上裹着两件披风，兜帽遮得严实，只露出来没有血色的唇与苍白的下颌。

　　远处倚靠山壁的匪窝被烧得不成样子，融化的雪水涓涓而淌，他却在树下枕雪而眠，竟也十分安然。你们可知，此处近两年常有匪患，”捕头说着，回头指向那路边的数具尸体，“瞧瞧，这些还是镖局中会武的能人，可都交代在这儿了。”

　　折竹说道。

　　她正不知所措，看到他落在一旁的软剑便要伸手替他拾来，却听他忽然道，“别碰。

　　酒意已经逐渐上浮，折竹的思绪显得有些略微迟钝，他朝她伸出两指，说，“只能两口。

　　雪野之间风声呼呼。如果那药草的汁液不够厉害，又怎么会随着刀疤脸的手汗而沾染在酒碗上，令那寨主也相信自己中了毒？”

　　自他拿出那颗玉绿色的东西来时，商绒便知他是在骗那些山匪，那哪里是什么解药，是她吃过的糖丸。”

　　那捕头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瞧他们两人近了，便上前盘问。”

　　折竹乍听她的这句话，他盯住她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尖片刻，上浮的酒意也许令他神思不够清明，他手臂挡在眼前，极轻地笑了一声，却又一言不发。

　　商绒如今脸上没有面具，见了这些官差便心有不宁，她踌躇后退一步，折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与那捕头对视一眼，回头来将她的兜帽再往下拽了一下，遮掩她大半张面容。

　　商绒惊愕地望着他，片刻后又去看他的手，“那你呢？

　　近百的山匪，留下一半来，再被他一个人杀得精光。

　　在渔梁河畔，他还灌给了她一口酒。

　　“我可不疼。

　　“这个秘密，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可是你今日也只喝了两口。”商绒记得他扶过她，也替她粘过面具。”

　　他没什么所谓地应她一声，隔了会儿才想起来答她，“他们的酒更烈。

　　早前被山匪扔下崖去的尸体如今也一一陈放路旁，他们之中还有穿着官差袍服的，其中那领头的捕头正与身边人说话，却冷不丁地瞧见不远处的那一对儿少年少女。

　　商绒从没见过折竹这样的人。”捕头仍是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要紧的急症？

　　“不过是一种药草的汁液，沾上就会又麻又痛，”折竹的眼睛添了笑弧，声音里裹了几分不算浓烈的醉意，“我涂来玩儿的。”

　　若只是短暂触碰倒也没什么，但那刀疤脸将他的剑拿了一路，自然沾得多些，后来那寨主握着酒碗迟迟没松手，因此也沾上了一点。”

　　她回过头来，“折竹，我只认识你。牵我的马来！你握剑的时候，沾上它就不觉得疼吗？

　　捕头正思量着再问些什么，却听说身后下属唤他，他回头之际，折竹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身后之人扯了一下。”

　　“多谢大人。

　　他也晓得，东源县确有一名医，每年自各地往东源县求医的人也不在少数。

　　商绒却要打破他这份安然，她摇晃他的手臂，“折竹，你起来，不能在这里睡。

　　他说的秘密，是他饮酒只能两口的这件事，纷纷的雪花落在商绒的身上，也落在他浓密的眼睫，此地白茫茫的，喧嚣的从来只有风。

　　“嗯。

　　商绒见他已抬步往前，便也只好跟在他身后。”

　　折竹嗤笑，他盯着她，“我说的也并非都是假话，譬如，我的确很讨厌旁人碰我的剑。

　　“二位从何处来啊？

　　原来他常常净手，并非是因为什么洁癖，而是他有时会在剑柄上涂那捉弄人的东西。

　　商绒闻言，不由一愣。”

　　如果不是疼得厉害，那个刀疤脸又怎么会深信自己是中了剧毒？

　　他侧过脸去看她，正见她抬起头来，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便猛地又咳嗽一阵，孱弱的身躯摇摇晃晃的，一下闭起眼睛倒向他。

　　乌泱泱的一众人让开一条道来，众人目送那对少年少女骑马扬尘，在湿润的寒雾中越来越远。

　　折竹眼睫微动，被动地抱住她的腰身，此时捕头听见动静再转过头来，瞧见他怀里已经晕倒的姑娘便忙唤下属，“快！”

　　他简短一字。”

　　折竹被她强拉着坐起身来，肩上发上沾染的雪颗颗晶莹，他撩起薄薄的眼皮看她片刻，随即在雪地里捡起软剑缠上腰间。”

　　折竹半睁着眼，嗓音清澈而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