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护法何意？

　　但没睡多久，竹床吱呀一响，她又倏忽睁开眼睛，彼时窗外晨光晦暗，她还没醒透，便见那少年十分警醒，拥被起身，好似时刻蛰伏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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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4章 不要忍

　　“玩儿？

　　“别出来。

　　商绒的困意早已压得她眼皮沉重，但夜里偷跑的这一遭令她手脚冰凉，连骨头缝儿都是冷的，困意抵不住浑身的僵冷，她裹着被子生生地捱着，天蒙蒙亮时才真正睡去。

　　“也不知是放了多少年的，积了好多灰，”她越说眉头越皱，还向他强调，“很脏。

　　商绒呼吸发紧，脸色煞白。”

　　“这桩生意来得急，雇主开价三万两，买两个人的命，十一护法是赶着回楼里的，他说过了，是永兴古宁府的顾氏。

　　十七是他们眼前这少年，而他今年却不过十六岁。

　　逼仄的院中静立十数人，他们正是昨日于南州官道上打算截杀一路人马未遂的那些杀手。

　　忽的，他卧蚕的弧度更深，眼底清凌凌的光斑漾漾：

　　“你要不要——”

　　“和我一起去玩儿？

　　再握紧瓷瓶，她掌中因摔倒而磨破点皮的地方沾到了瓶身残留的药粉，疼得她“嘶”了一声。”

　　少年睨她一眼，匆匆一句，随即提剑自破损的窗棂如风掠出，似一道烟青云雾流散。”

　　忽的，一道低靡的嗓音传来。”

　　即便她最初找上他是为求死，但他一次又一次救她也是他的善举，商绒想，她理应这么做。

　　男人被茶壶砸破了额头，滚水洒了他满脸满身，他被烫得面目狰狞，叫喊起来。

　　商绒瑟缩在床角，紧绷着神经动也不敢动，可是那道破损的窗外拂来冷风，更带来了越发深重的血腥气。”

　　那褐袍男人皱起眉头。您这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那样深的伤口，他不疼吗？

　　双腿失了力，她踉跄坐倒下去，此时，她才发现破开的门外，更有十几具尸体凌乱铺陈，个个浑身是血面容不清，流淌的血液几乎染红了院子里大片的积雪。

　　他的指腹轻触窗纱，却未戳破，似乎是在听什么声音，也许是商绒衣料摩擦被子的窸窣声引起他的注意，他回头，见她要张嘴说些什么，他便适时将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一双冷冽的眸子盯着她，摇头。”男人眼珠动了动，如实说道。

　　昨夜他换过药后便将瓷瓶随手搁在了枕边，商绒几乎只是听他一提，便一下想起来，她还没动，见少年的神情变得更冷，她更如惊弓之鸟，“看见了。”

　　“我身上这件也并不干净。

　　屋内洒了满地的茶水与蜿蜒的血迹，一片狼藉，那少女才将从柜子里拿出的靛蓝衣袍抖开来，肉眼可见扬起的灰尘呛得她皱起眉咳嗽。

　　他逐渐流露出某种寡淡无味的神情来。

　　“三万两白银，只取两人性命？”

　　少年的声音清晰而动听。

　　商绒不禁想。

　　一到十七是血淋淋的数字，其下埋葬着许多背负这些数字从生到死的杀手，而从始至终从未被取代过的，除了第二，便是十七。十一护法身死，我等岂非要再入血池？

　　商绒还在吹自己被烫伤的手掌，却听他的惨声骤然止住，她抬头，发现他颈间破了个血洞，血肉里似乎隐约闪烁薄冷的银光，那似乎就是洞穿他脖颈的东西。”

　　白雪沾污，残红斑驳，这少年方才一手铸成一桩杀戮，此时却又忽然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玩儿。”

　　为首的褐袍男人神情阴戾，“杀十一护法，沉尸渔粱河，您如此任意妄为，就不怕楼主怪罪？

　　她将折竹扶着站起来，看他依靠身后栏杆勉强站住，他的呼吸有些重，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手背绷起的筋骨显露得更为流畅分明，她听见他说，“去，在竹榻右侧的柜子里，找一套衣服给我。

　　“昨夜你看见我将药放在哪儿了？

　　“商绒。

　　风声穿梭于枝桠，寒雾缭绕，落雪沙沙。

　　他一动也不动，纵然山风拂他发，冰雪沾他衣。”

　　他步履不稳，幸而商绒及时来扶住他，他低下头来看她，“为掩人耳目，你我便扮作农户，尽快下山。

　　或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此时臂上最深的伤口虽止住了血，但其它各处细微的伤也还没来得及处理，只是上了些止血药，也不知管不管用。”

　　他等着她的下文。

　　商绒抬头看他。

　　“我陪你去找大夫。”少年持剑而立，衣袂猎猎，“永兴古宁府的商户顾氏，真值这三万两？”有人愤而叫喊。

　　他此时不说话，有种莫名的孤僻，商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侧过脸，看向雪地里遍地的死尸。

　　竟又显露一种不涉世事的纯真。

　　商绒下意识地转头，正见门板轰然倒塌，随即便是凛冽的寒风裹挟冰凉的雪粒迎面袭来，她看见门板之上的陌生男人吐了一口血，而他转头发现了床榻上的商绒，瞬息之间也不知他揣度了什么，商绒只见他作势就要起身朝她来。

　　少年一顿，低首去看手中的软剑，薄刃上粼粼的寒光映于他的眼底，他惋叹：“你们还真是笨。”

　　扶着柱子站起来，商绒别过脸根本不敢多看地上那具死尸，她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来，迈着小小的步子躲开地上蜿蜒的血迹往竹榻边挪过去。

　　“十七护法。

　　“血池也算绝路？

　　她转过脸来，咳得眼睛水盈盈的，对他说，“折竹，你还是不要穿这个了。

　　少年眉眼隽秀且凌厉，“栉风楼从不过问雇主身份，将死之人的身份却是不可不查，但这查证身份的事，是楼内何人所为？

　　她像一只小蜗牛。”

　　在栉风楼，功过是可以相抵的。

　　这药洒在伤口上竟然这样疼？

　　忽然——“砰”。”

　　“您究竟想说什么？

　　鲜血淌了少年满手，外面的那人被他的内力所慑，脑袋撞破整个木窗，木刺扎进咽喉，那人双目失焦，当场气绝。十一护法怎么说也与楼主有情，我们今日替十一护法报了仇再回楼中，说不定还可免去重回血池的惩罚！

　　她的眉生得淡也浓，淡淡的黛色犹如雾蒙蒙的远山，不似柳叶那般又弯又细，只在尾端微有弧度，眼睛是少有的丹凤眼，细而不小，双眼皮的褶皱漂亮，眼尾略微上挑，晨色明亮许多，大片冷淡的天光顺着破损的窗棂涌入，她的眉眼在铺陈的光色里犹添一丝不沾尘的明净。

　　商绒不知如何答他，心中又对他好奇许多，此时默然间，山林中风声沙沙，而他百无聊赖，忽然提剑，探出栏杆剑锋一挑，银白的一簇冰雪噼啪打在她舒展的手掌。

　　商绒一下抿起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拉起来被子捂住半张脸，仅用眼睛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

　　楼中护法十七人，常有人死，也常有人拼尽全力也要成为其中之一。

　　众人被他言语鼓动，一时目光再聚集到那少年身上时，便如鹰隼一般阴冷瘆人。

　　商绒忽见一柄长剑刺破窗纱直指少年面门，她瞪大双眼，却见他灵巧地偏头躲开，随即徒手握住剑锋用力一拽。”

　　“好吧。”

　　一名年轻的杀手已忍耐不得，“他在萍川时所受的重伤应该还未痊愈，我们索性现在就杀了他！”男人按捺不住躁意。

　　动静忽然隐去，犹如一场疾风骤雨戛然而止，她不由抬头去望那血迹斑驳的窗棂。

　　她立即赤足跑下床去躲开他，随即将风炉上的茶壶拎起来，壶内的水烧滚了，她被烫得厉害，也没握紧就一下朝那人扔了过去。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栉风楼的护法，而栉风楼内有规矩，一位护法在外身死，跟随其出任务的所有人便要重归血池。

　　她几乎呆住了，眼见那男人双目圆瞠，重重地倒下去。

　　折竹觉得自己的血快流干了，冷眼瞧着她走出门还要避开那魁梧壮硕的死尸，不肯在脚上沾一点儿血污，待她好不容易出来，她在他面前蹲下，打开那瓷瓶塞子的手都是颤的，药粉在他身上乱洒了一通，苦涩的粉尘弥漫，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栉风楼天下第一杀手楼的名声，是多年的尸山血海换来的。

　　血池，是栉风楼内的地狱，任何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人，都不会再想回去。”

　　“十七护法！

　　但她仍忍不住细细地去听，听见门外刀剑相接，听见有人惨叫，或重物落地，她一一辨认出惨叫的声音或宽厚或粗犷，没一个是属于那少年的声线。

　　商绒一下抬头看向他，可他隽秀的眉是舒展的，只是此时没什么笑意，垂着眼睛，又浓又长的睫毛被风吹得微动，一张沾血的面庞透着极致的冷感。

　　风雪更重，一场厮杀的声音纵使隔着一道木门也清晰传入屋内。

　　“刺啦”一声。”

　　少年略微活动了一下被剑刃划破的那只手，血珠顺着苍白指骨滚落，他的眼睛始终有弯弯的弧度，“若昨日你们参与其中，那条官道就成了栉风楼的绝路。

　　他臂上的伤口狰狞血红，商绒一股脑儿地将药粉往上倒，白白的粉末将伤口厚厚地遮盖起来，她才敢多看一眼他的伤口，然后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云哥，我看他就是想哄骗我们！

　　“过来。

　　折竹听着屋中细碎的动静，他站直身体走进去。

　　她被茶壶烫伤的手掌红得厉害，此时雪的冰凉冲淡了她满掌的灼烧刺痛，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的，顺着她的指尖淌下去。

　　商绒猛地循声望去——在门外右侧的回廊栏杆畔，少年有玉山之貌，却半张脸都沾着血，乌发凌乱地落了几缕在鬓边，筋骨漂亮的一只手握着那柄软剑，朱红的穗子浸满了血，一滴一滴的，顺着台阶滴落。”

　　商绒懵懂地点头，松开他转身猝然又看见门口那具被她砸破头的死尸，她僵了一下，绕着他提起裙摆小跑进屋。”

　　“嗯？

　　在尚且幽幽暗暗的晨色里，他盯住她的那双眼睛，犹如鬼魅一般，令人止不住地胆寒。”

　　他轻缓的嗓音里裹着几分疲累，此时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