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萝衣甚至觉得他口中的一时失手,是因为没有害死她而惋惜。
“穿云宗已对他用过鞭刑、仗刑。为什么?约莫三十年前,师桓在不夜山举办两千岁寿诞。
那段回忆,是师萝衣少时最可怕的记忆之一。
然而他们走远,不知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他算是个心善宽宏之人,查清过往后,也没有非要杀了蒋彦。
少女留给他的所有记忆,几乎都充斥着不耐、迁怒与拒绝。显然,穿云宗怕触怒道君,为表诚意,已将蒋彦折磨得不成人样才送过来。少年蒋彦年纪也不大,他看上去一派如玉,待人接物很是老成。
在他眼中,前日夜里,师萝衣看见了他削桃木,今日找他过去,就只有一个可能——把东西还给他。但只有她知晓,进入清水村后,这个鸡肋的物什,反而是对付不化蟾的好东西。
他们来到那颗榕树下,卞翎玉垂着眸,厌恨自己般,等着再一次被刺痛。卞清璇扬了扬唇,他自己也知道会被拒绝吧?
少年身上血迹斑斑,衣衫褴褛,没一块好肉。
她仍旧穿着她不夜山的衣裙,鹅黄小衣、碧色罗裙,臂弯淡粉披帛垂落,身后背着一柄如火长刀。”
年纪轻轻,蒋彦那一身皮囊,却再也不可能恢复完好了。最后连师桓都看不下去,皱眉打断:“够了,带回去好好管教责罚吧,别吓着萝儿。
师萝衣看见了在大堂跪着的蒋彦。她不确定地开口:“谢谢你的桃木剑,你的意思我大概懂了,我保证不会在清水村中伤害你。
痴迷不改的父亲,癫狂折辱他的母亲……他的恨意一日日滋生,从母亲怨怼的话语中,他认定是绾荨公主的存在导致他活得不似人样。
他的母亲已近疯魔,父亲也从不管教他,身为少宗主,蒋彦却几乎是靠着同门的可怜接济才长大。
一行人选择在正午时分,阳气最旺盛时进入清水村。
师萝衣记忆中的清水村,充斥着大片大片的池塘。
他给师萝衣讲故事,做纸鸢,还带她偷偷下山看人间灯会。”顿了顿,道君又道,“还有剥皮之刑。该动手时,一定不要心软。
她掉下万魔渊后,一路逃跑,召出神陨刀,努力想要活下去。
卞翎玉久久未动,久到师萝衣以为自己又会被臭骂一通的时候,他手指颤了颤,伸手拿过了那条发带,低低道:“好。她动弹不得,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魔花的养料。
所有人一起进去,眼前已没了迷雾,然而进入清水镇的那一刹,识海微微一震,令人一刹恍惚,眼前弥散着刺眼强光,师萝衣忍不住伸手挡住了眼睛。”
眼前的人,竟然是穿云宗失踪在清水村的少宗主!
穿云宗把蒋彦压来的长老,见他“死不悔改”,连忙把他的头摁下去,要求他给师萝衣道歉。那么你能暂且原谅我,收下它吗?师萝衣回来,腰间仍系着那几把桃木小剑。
前些日子,蒋彦母亲去世,他若无其事带着下属来为师桓祝寿,这才有了师萝衣被推下万魔渊的惨剧。蒋彦容貌俊朗,温柔知礼,讲话风趣,他少时在蓬莱学艺,后来随着师兄周游列国,见多识广。掌中出神地攥着什么。
发现他轻轻抿住唇角,平日死寂冰冷,如今眼里却多了几分浅浅的生机。算来算去,还是我欠你的,我只有这个,它是不夜山的千香丝,能……嗯……”
师萝衣顿了顿,不太好意思说这个鸡肋的东西只能让我认出你。
卞清璇目光落在师萝衣腰间,睁大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更糟糕的是,师萝衣还朝他们走了过来!”
她不确定卞翎玉会不会收,毕竟百年血灵芝都曾被他扔了回来。她遇见了许多可怕的魔物,它们有的要吃了她的身体,有的觊觎她的神魂。
她与蒋彦之间,有过一段龃龉。”
这样的谎言,任谁也不肯信。”
她只当是师桓教过萝衣什么,对于师萝衣,她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信任。
待那强光过去,她赫然发现自己坐在一处池塘旁边。
第14章 蒋彦
师萝衣认得蒋彦。”
她当然要去,她很想知道,为何对她那般好的朋友,会毫不犹豫将她推下万魔渊。
但从那以后,穿云宗的任何弟子,再也不许踏入不夜仙山半步,师萝衣便再也没看见过蒋彦。
“下次见你,我把做好的纸鸢带给你?
但他仍是无声跟了上去。
道君寿诞,天下宗门大能都前来贺寿,唯独穿云宗,来的人是少宗主蒋彦。”
涵菽怔了怔,倒是并未不信她,沉吟着点头:“好。
当时师萝衣虽已有了少女模样,却还未成年。
被胁迫的磕头一声接一声,蒋彦却始终不肯开口,眸中带着浅浅的怨毒嘲讽之色。
果然,她身边的弟子看着师萝衣,又开始恍惚——包括昨日还在冲锋陷阵讽刺师萝衣的薛安。”
薛安对着她哼了一声:“会幻化,你莫不是以为这破地方还有上古妖兽?
卞清璇一双眼几乎冷得结了冰,她心中焦灼地想,师萝衣一定是给他扔回去!
眼前的男子蹲下来,无奈轻笑道:“怎么回事,累着了吗?
不夜仙山上,并没有与师萝衣同龄的孩子,卫长渊又总是在明幽山习剑,师萝衣找不到玩伴。
然而风雪中,少女的披帛被吹得飞舞。师萝衣自暴自弃道:“它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但是它是我的回礼。卞翎玉的双眸也落在师萝衣的腰间,长睫遮住了他的眸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萝衣沉声提醒大家道:“进去之后,若我们走散,谁也不要信!哪怕是我!
她重活一世,无法解释自己如何知晓清水村里有什么。
或许是他隐忍多年,终于有了报仇的能力,却发现南越公主已然去世,世间之人恨无可恨,继而报复公主的小女儿。
只见师萝衣碧色腰封上,赫然整整齐齐挂着三柄桃木小剑。
师萝衣只握住涵菽的手,郑重道:“涵菽长老,答应我,进去之后,看到谁都不要信。”
那还是她第一次结交的朋友,令她伤心又生气。因为很有可能,那妖怪会幻化。他询问萝衣想要如何处置蒋彦。
师萝衣小脸苍白,质问他:“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一时失手而已。不管我们之间有何恩怨,能活着回来,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我觉得你可能也这样想。会幻化的妖早在之前便死完了,萝衣师妹,你若害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道君摸摸她的头,表示安慰。
师萝衣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一连几日郁郁寡欢,后来才知道蒋彦为何会朝自己下手,道君给她解释:原来蒋彦的父亲,很早以前,也对南越绾荨公主一见倾心。”
师萝衣不理他,这人大抵脑子已经落在了卞清璇身上,他爱听不听。
师萝衣被困在花瓣中,花丝捆绑住她的手脚,毒液注入身体。村民的房屋,并未建于其上,而是在竹林掩映之间。纵然她一直在战斗,可她年龄小,修为也低。
十五岁以前,蒋彦在穿云宗,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她用被子盖住自己,半晌闷闷道:“他既然已经得到惩罚,我也没什么事,就这样吧,爹爹,我再也不要看见蒋彦了。”
给、给什么给!
进去之前,涵菽细细给弟子们讲了许多事宜。
这、这就收了?
一朵清雅的荷花,不知何时落在了自己怀中。但蒋家只是个小宗门,在公主嫁给道君后,蒋父被迫娶了蒋彦的母亲。
蒋彦母亲嚣张跋扈,行事狠辣。”
他唇角带着血,却仍是笑得温和:“小萝衣,好久不见。
卞清璇的心一瞬沉了沉,她去看卞翎玉。
师桓道君只身跳下万魔渊,一人斩杀数千魔物,寻找到了小女儿,把她带回了家。她觉得他可怜,又厌恶他的迁怒歹毒与不讲理。”
卞翎玉沉默着,不想过去。
他明明早就像濒死的枯木,此刻却骤然发出细细的绿芽。
后来,蒋彦说带她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他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却一把将师萝衣推下了万魔渊。
卞清璇在心里讥笑,没了娘亲、被爹带大的笨蛋刀修,连女子如何穿衣打扮都不懂,然而她又不得不承认少女那张脸该死地美丽,令人生厌。他是不是有病!
然而不是她死前看见的、那样开满荷花的池塘,而是阴冷、腐臭,令人闻之作呕的池塘。
师萝衣养了许久的伤。
师萝衣盯着面前的蒋彦,心里只觉毛骨悚然。
蒋彦是她下了药,才怀上生下来的。
没一会儿师萝衣便推门出来了。
父亲将她保护得太好,师萝衣第一次认识到除了茴香以外的好朋友,也很高兴。”
蒋彦临走前,满头满脸的血,他忽然看向师萝衣,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欸?晚上还要拜堂洞房,娘子可有力气?
卞清璇一看就知要糟,她连忙朝一旁看去。最后一朵腥臭的魔花,将师萝衣吞噬进去。
然而眼前温和带笑的蒋彦,显然与她记忆里的完全不同。蒋父越厌恶她,她就越折磨和夫君相貌极其相似的蒋彦。
师桓虽然教她良善,可是她还没有好心到那个地步,眼巴巴去救一群讨厌自己的人。
“蒋彦?
后来,师桓问她:“穿云宗把蒋彦送过来给你请罪,你要去看看吗?”
师萝衣放下手,惊讶地看着眼前与前世截然不同之人。
如此花哨好笑的装扮,落在她身上,偏意外地可爱美丽,并无半分违和。
师萝衣说:“卞翎玉,我有话同你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师萝衣听得有点难受,不知为蒋彦,还是为自己。
卞翎玉出门时,默然看了一眼师萝衣房门的方向。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条与披帛同色的淡粉发带。她一心痴恋着夫君,对公主又恨又妒。
卞清璇沉着脸,烦躁地动了动袖子下的手指,打了个响指,他们总算回神,毫无所觉地错开目光。她心里沉了沉,叫出眼前这人的名字。
她看向站在涵菽身边的卫长渊,眼中暗了暗。
人间冬日,尚且带着雪天的凉意,他只觉得掌心冰冷一片。
得知这段过往,道君也是一声叹息,觉得那孩子可恨又可怜。
卞清璇闭了闭眼,别急、别急,这只是个开始,师萝衣有喜欢的人,不可能喜欢上卞翎玉,她还有机会,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