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文物修复师，顾星檀每次看了都心疼。
进入到第七个月时，依旧没有查到病因，医生说这样下去，顾星檀身体营养得不到供给，生产时，孩子与大人同时出现意外的几率很大。
病房内仅仅开了盏床头灯，光线昏暗。
见到容怀宴后，懿慈大师先是念了声佛号：“容施主，一别经年，您如今有所改变。
说到底，他们还是自私的。
容怀宴不信神佛，不信鬼怪，更不信所谓的诅咒。
她又困倦了，没有细问这个名字的含义，如蝶翅的眼睫垂落，渐渐不动了。”
他如今最后悔的便是当年听信那个道士之言。
偏偏容怀宴冷着嗓音道：“让她说，什么诅咒？
容怀宴先是俯身，习惯性地试了试她的体温。
偏偏容夫人跟疯魔了一样，固执自己的想法。
懿慈大师将一个红色锦囊递来。”
“朝朝暮暮，又何尝不是昭昭暮暮。
无论是宝宝的名字，还是宝宝的性别，容怀宴都未曾与任何人提及过。
坚持认为是容怀宴克死了她的小儿子。
*
容父得知儿媳再次怀孕消息，特意携容夫人一同来医院探望。
又怕握疼了她。”
“于我们而言，这并不是选择题。
偏偏懿慈大师直接点明，这一胎是女孩。”
半晌。”
说完，再次念了声佛号，如来时般，无影无踪。”
“所以，让你失望了。
“二十年后呢？
冷白指节缓慢点燃三炷香。
容怀宴垂眸双手接过，入目便是以红色绸缎为底，用金色丝线刺绣了繁复佛纹的锦囊，他薄唇微启，“这是？
而后在老宅门外那株巨大的菩提树下，看到了几乎与苍劲菩提融于一体的白发须眉老和尚。
他心疼她。
一双柔软纤细的小手握住容怀宴的手，强行与他十指相扣。
容怀宴定了定神，才回道：“大师安好。
容父立刻扶住她，没好气道：“你胡说什么。
恭敬却强势地展臂：“两位请。
下一刻。
这座佛堂亦有百年之久。
而后淡淡地看向怔愣在原地的亲生父母：“既然并非真心探望，送客。
容怀宴心底蓦地生出一阵惶然。”
心绪却不曾如面上这般从容。
长指触碰到她温热的脸蛋，才略略松了口气，视线落在令她越发虚弱的小腹时，有那么一瞬间——
没多久，顾星檀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顾星檀闭了闭眼睛，掩住眼尾的潮湿。
如今——
他心甘情愿地再次踏进这座百年佛堂。
菩提叶发出声响，仿佛阵阵古朴梵音穿云而过。
一如往年。
如今像是普通书籍一样，被随意摞在病房沙发上。”
当一个健康，一个病弱时。”
懿慈大师双手合十，长长的佛珠顺着手指垂落，“阿弥陀佛。”
容父相较于容夫人，是看得清形势的。
容怀宴站在空无一人的菩提树下。”
容怀宴抱住了顾星檀瘦弱的身躯。以为小儿子与大儿子相生相克。
“朝朝暮暮？
自从住院后，容怀宴几乎日日夜夜都在这里，公司的事情全权交给亲手培养出来的精英团队，每日除了照顾她之外，便是全世界寻找医生，寻找治疗方案。
可当医学无法检查出症状时——
容夫人挣脱开容父的手。
容怀宴脚步微顿。”
“您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瘦成纸片人的女子站在他身边，眉眼却没有半分羸弱。
以免这个越老越疯的老婆，再做出什么令儿子厌烦的事情。”
眼看着容怀宴脸色沉下来，连忙解释道，“你妈妈最近情绪不太好，别吓着星檀，我们先走了。
便见江秘书匆匆而来，惊喜道：“容总您可算回来了，慈悲寺的得道高僧懿慈大师寻您！
这天夜里。
如今得罪这个亲情凉薄的儿子，对他们完全没有好处。
敏锐聪明如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风一吹。
桃花眸灼灼，是强大而自信的。
没说话。
男人仿佛透着压抑的嗓音缓慢响起，仅仅是短暂一个音节，却耗尽了全身力量。
如顾星檀所言，作为父母，无论哪个孩子都是他们的骨肉，都不该被选择，被抛弃。”
容怀宴原本淡而清冷的神色终于闪过一丝微光。”
“就算端不平，可另外一个也不是该抛弃啊。
等他从佛堂出来时。
所以后来当容怀宴安排他们出国颐养天年时，容父并没有拒绝，直接果断地带着不想走的容夫人上了飞机。
懿慈大师没有故弄玄虚，开门见山：“自然是为了施主所忧之人。”
……
病房门口，这些年来，容父第一次没忍住，数落道：“有好日子不过，你为什么又招惹他？
届时。”
“令爱与佛有缘，贫僧今日赠予一半功德，护她二十年无恙。
她也心疼他啊。
含着眼泪，也会强迫自己吃。”
“这世间根本没有一碗水端平。
容夫人那句‘诅咒’，还是在他心上烙下了印记。
容父：“你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喃喃道：“诅咒，一定是诅咒。
容怀宴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容怀宴站在院子门口，遥遥望着那被清晨阳光镀上一层金光的佛堂大门，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年前容夫人跪在里面虔诚祈祷的画面。
方在女子微凉的唇侧落下一吻。
他说：“对。
容怀宴从未踏进一步。
短暂松开。
“我曾承受的一切，只要他们亲自试一试，就会知道。”
从那以后。”容怀宴捏着那枚金红相间的锦囊，指骨微微泛白。”
容怀宴相信医学。
顾星檀即便吃不下东西。
顾星檀握着男人骨节明晰的大手，放在已经隆起很高的小腹上：“我刚才感觉到胎动了，小公主比清迢乖多了，动起来也是跟挠痒痒似的，大概是怕踢疼了我。
*
顾星檀沉睡整整一天一夜后。
里面一枚玉牌差点掉落出来，幸而被他掌心接住。”
顾星檀念了几声，往后靠在容怀宴怀里，呢喃道，“挺顺口，一听就是亲兄妹。
懿慈大师似是没有任何变化。
容怀宴愿用余生寿命换得妻女平安。”
当初她怀容怀璟时，亦是这样查不出任何病因。
慈眉善目的悲悯之相，恍若佛堂那尊佛像现身。”
容怀宴很慢很慢地握紧了她的手。”
从那夜开始。
顾星檀声音很温柔：“它很坚强，我们也不能放弃它，对不对？”
女子雪白若纸的脸颊浮现一抹笑痕。
抛弃从小优秀早熟的大儿子，选择了病弱的小儿子。”
空气中陷入一片冷寂。
他对宝宝的期待与疼爱。
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她对着这位名义上的婆婆说：“任何孩子都不该成为被抛弃的那个，无论他身体健康还是病弱，都是我们视若珍宝的宝贝。
……
回到医院后，顾星檀还在睡着。
当年容夫人几乎日日去佛堂祈求佛祖保佑她的小儿子平安。
而后动作很轻地坐在病床边缘，打开锦囊。
后来他当家，便将这里彻底封存。
香雾缭绕，男人眼眸微闭，眉目端方虔诚。
尚且年幼的他无意间闯入时，容夫人仿佛受到了惊吓，厉声呵斥：“出去，别玷污了清净之地。
或许不单单是失去儿子的心，更要彻底失去容氏庇护。
但随着她身体一天天衰弱下来，明显能感受到他眸底的期待逐日消失。
容怀宴去了老宅那座封存了多年的佛堂。”
为了不让他担心，也为了宝宝。
他有种预感，这次彻底失去了这个大儿子。”
容怀宴当初少年意气，将不信神佛写在脸上。
即便他犹记得懿慈大师的卦，内心却不曾真正敬畏过。
多年未见。
一缕阳光穿过窗户，洒在金色佛像，高坐于莲台的佛祖慈目悲悯。
每当看到容怀宴眉心紧紧蹙着时，顾星檀就会故意亲他，“再皱眉，小心宝宝出生把你当成老爷爷。”
容夫人表情冷到极致。
顾星檀倚靠在床头，被容怀宴安静地喂水。”
守在门外的保镖立刻进来。”
懿慈大师？
暴殄天物！
顾星檀是能感受到的。”
“当年我们选择病弱的怀璟，你恨到现在，如今你的两个孩子，也将面临这样的选择，你选谁？
原本容夫人还算正常，在得知她查不出病因的嗜睡与衰弱后，忽然像是被吓到般往后倒退好几步。
望着容怀宴那张凉薄淡漠的面容，缓过劲儿后，竟然笑了：“报应啊，都是报应，这就是你克死你弟弟的报应。”
“多谢大师，只是——二十年何意？
甚至两个孩子的乳名都清清楚楚。
容怀宴话越来越少了，让人送来老宅所有容家珍藏的医学古籍，许多都是稀世珍宝。
容父站在病房门口，沉默许久。”
懿慈大师没答这个问题，反而慈眉含笑，“施主为一双儿女取的乳名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