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愣住。
他和他才是一脉相承，身上流有一样的血。”
危月感觉四周的雨声渐渐小了。”
少年的话认真且郑重，眼底赤忱且热烈。他身上的轻甲尚未卸下，衬得他整个人丰神俊朗，俊美绝伦。
一个月前，北国又有强敌来犯，那时摄政王不在边关，危月主动请缨，领兵前去作战，长驱敌军百余里，那场战役大获全胜，谢灼直接给他封到了二品的车骑将军。
见危吟眉来翻他的手掌，危月从她手中抽出手，不忍叫她看见掌中那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可危吟眉已经夺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了。”
她似乎急着否认，可她眼下这副模样全然没什么说服力：乌发披散，轻衣窈窕，唇瓣像是被谁人采撷过，饱满得娇艳欲滴，眉间又带着一丝慵懒妩媚。
他道：“之前阿姐被陛下禁足，我想入宫为阿姐讨一个公道，却被陛下阻拦在外，我一怒之下，说此仇不报，誓不为男儿，便留了一封信，北上去投了摄政王，想要挣下军功。”
她起身去拿了笔纸回来，危月不知她的意图，却也照做，抬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些字。
女郎鬓发上的步摇轻晃，婀娜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谢灼望着深沉的夜幕，“他毕竟是谢启的皇后。”
危吟眉抬起头来，手忙脚乱抹干净眼中泪，红着眼眶：“是我有快一年没见你，太想你了。
危月每打一回胜仗，谢灼便让军官给他往上升一阶。”
危吟眉揉了揉他的手心，叮嘱他要好好用药，声音温温柔柔，又仰起头笑着对他道：“你在军营里待了也不过大半年吧？”
谢灼抬起油纸伞，与危月一同走下台阶。
属于女郎身上特殊的香味钻入他鼻尖，沁人心脾，危月亦伸出手臂，环抱住她。”
他与谢灼都矢口否认，好像一切都是危吟眉多心了。
当年他们如何一步步陷害三皇子，现在他们便怎么来对付裴家。
去岁大祁边境和北疆伐交频频，谢灼将他扔到军营里，让他与敌兵作战。”
危吟眉问：“你是何时与他联络上的？
有些事其实他看出来了，问道：“七叔，你与我阿姐，是不是重修旧好了？你和我说说，这些日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好吗？
随后开口问道：“阿姐，你与摄政王……”
几乎是这话才落，危吟眉轻柔的声音便响起：“我与他并无什么。
那一瞬间，令危月想起他在门槛前朝自己投来深不可测的一眼。
危月很早便知晓自己不是危将军的亲儿子，后来更得知了父亲谋逆一案乃是冤案，一切都是齐王在背后的策划。
她纤细的指尖，抚过那凹凸不平的伤疤，声音微颤：“疼吗？”
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无情，危吟眉是裴家推上位的皇后，她与裴家早就是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军中的密信往来极其的严瑾，谢灼是堂堂摄政王，弟弟怎么就敢随便瞎唤他七叔？是怎么从小兵一步步做到车骑将军的？
他想成长得更快一些，羽翼更丰满一点，能更多地庇护她一点。
危吟眉特地落后一步，看着危月先走出去，和谢灼打了声招呼，二人关系仿佛极其熟稔。
危吟眉出了殿门，谢灼让她先走，他和危月还有一些话要私下里交谈。”
谢灼修长的指骨握着雨伞转身，雨水一扫从伞边沿流下，打湿危月半边肩膀。
他的话实则半真半假。
危月知晓他没说出这后半句话。
他与谢灼早就定好，一旦时机成熟他就北上来投靠他。”
危月面容染上几分喜色，唤了一声“姐姐”，下一刻她便伸手，将他紧紧搂入了怀里。”
危吟眉抚摸他的手：“那有没有受伤？
危月心一下软了，低下头问：“阿姐，你怎么了？
她心中疑惑更多，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弟弟是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的人，他没有必要骗她，不是吗？
这些年来，他与谢灼一直保持私下的书信联系。
危月听他一说，便也知晓了他不会动危吟眉了，长松了一口气，与他继续往前走。”
危月和她到一侧暖炕上坐下，看着她眼角沁泪的模样，心疼极了。”
危月道：“已经不疼了。
危月目睹她的离开，转头看向谢灼，见他目光渺渺望着自己的阿姐。
军官们说他是天生的将星，只有危月知晓，那些战场上的局势与兵法，谢灼早就帮他演练过无数回。
他能清晰地感知一滴冷汗从温热的后颈一路滑下。”
谢灼道：“或许到时候我会将她送到西都长安，避一阵子风头。
谢灼唇角轻勾，像是陈述，又像是逼问：“她并不是你真正的姐姐，你其实不必这般关心她，不是吗。
这一把利刃已经打磨得极其锋利，只待裴家蠢蠢欲动时便出鞘，揭发裴家帮先帝谋得储君之位的不正行径，推波助澜裴家彻底地倒台。
“一将功成万骨枯”，所有人都用这句话来强调成就千古大业需要牺牲，将军的功成名就是以白骨堆积而成，可在战场杀敌的日子，危月每每觉得自己的下场更像那白骨。
那日下着大雪，谢灼像一个冒然的闯入者，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的生活，一步步从院外走来，立在飘飞的雪中，告诉危月：他不是危家的血脉。时至今日，危月心中最敬仰的依旧是他。
危月盯着她锁骨出神时，危吟眉赶紧转移话题道：“月儿，你给姐姐写几个字可以吗。
这是摄政王军中约定俗成的规矩，能打胜仗者就有犒赏，然而危月的能力实在太出色，很快便从一众士兵中脱颖而出。
所以他要复仇。只待帝崩逝后，裴家蠢蠢欲动时。
每一次打仗的前夕，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姐姐的面容。”
危月轻笑，聊完这话，目光却忽被她锁骨给吸引去，那如雪般莹白的肌肤上落了一点红梅，如蛊一般妖冶旖旎。二人气氛倏忽紧张。
女郎看到他，眼底浮起亮光，握住他的双手：“阿月！
他忽想起和他第一次见面时的画面。”
永远地送她离开。
而不是避一阵子风头，再将她接回来，留在自己身边，不是吗？”
她眼里满是关切，少年只觉看得心口都堵了。
他知道他二人必定做了什么，但并未戳穿。若阿娘听到阿月这般话，一定也会很欣慰的。
“如今我回来，便不会有人再将你给欺负了去。
他说完，危吟眉对他露出一个笑：“阿月，姐姐没想过让你用命去挣军功，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可有些事情实在解释不通。
过了会，他轻声道：“其实你可以直接让阿姐离开的。”
危月停下了步伐：“七叔何意？
危月微蹙了眉，似在努力回忆，过了会道，“不记得了，大概是在信里随口瞎喊了一句罢了。”
他抬头看一眼窗外夜色，“时辰不早了，阿姐我们出去吧。
随后危吟眉拿起宣纸，出神地凝望了上面“阿姐”“吟眉”等字迹一会，将纸放下问：“阿月，你此前给摄政王的信件里，为何会唤他七叔？
如若裴家倒台，她必定也会被波及，无论是朝堂上的党争还是民间的风声都不会放过她。”
谢灼道：“你既要为你父亲翻案，早晚要向外人告知你的身份。”
危月心田滑过一股暖流，亦伸手抱住她，“姐姐。
危月问：“因为阿姐是裴家的人，七叔就是要处置了阿姐？
危吟眉突然鼻尖有点发酸。
少年见她落泪，手拿过她的手绢帮她揾泪：“怎么哭了？
尤其是，刚刚谢灼进殿后，危月在殿外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再有此前几次，危吟眉询问谢灼关于弟弟的行踪，即便危月起初是隐瞒了姓名，可随着他一次次胜利，在北地声名鹊起，谢灼总该知晓他了，为何还一直瞒着自己？
危月道：“到那时候，阿姐怎么办？
在战场上杀敌冲锋的日子并不好过，短短几个月，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那是多久？
谢灼才是真正的将星。
难道弟弟的事，她也不能知晓吗？
危月便是那把直刺裴家的剑。”
“不会很久的。”
危月便讲述了自己这段时日怎么过来的，其中自然隐去了谢灼的一部分。
哗啦啦，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声音。”
“去年秋日，我混在新兵中进了军营，特地改了姓名，不想因自己是皇后弟弟的身份就被人优待，所以起初并未告诉他。”
危吟眉擦干泪摇摇头，离开他的怀抱，眉眼弯弯：“阿姐欣慰，我的阿月长大了。
危月看不懂谢灼，他究竟只是纯粹地利用她，还是真的喜欢上了阿姐……
危月道：“七叔，今夜我未曾向阿姐透露我们的关系。
他是高高在上的七皇子，却丝毫不嫌弃卑微低贱的危月。”
先帝弑兄弑弟，登上太子之位的路上，裴家出了不少的力。
那日以后起，谢灼便时常找机会来裴家，借着找姐姐做幌子实则见危月，耐心教他一切。”
危月对上她的眼眸，知她定然是看到什么信了。”
谢灼并未回答，淡淡扫来了一眼，仿佛在说：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起初谢灼接近阿姐是别有居心的，二人之间真真假假，可后来，他对阿姐那般好，看向阿姐的眼里总是溢满柔情，举止里藏不住对关怀。
那时他留下一封信北上，固然有他不满皇帝禁足危吟眉的原因在，也恰好是谢灼发了一封信，提醒他该到了来北方历练了。
是谢灼让他来北方，将他改了名字丢进军营里，在军中不许以皇后弟弟的身份自居，从一个小兵开始摸爬滚打。
随后他便感觉身前人肩膀轻轻颤抖起来，似是落了泪。”
他去西北，虽是为了历练，可哪里不是为了她？
少年轻声地问：“七叔打算何时让阿姐知晓我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