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给你们一个机会

第39/243章

  谢钰失笑,“好,倒不是马姑娘大意,而是这卵石太不识趣,为何偏要在这里生了青苔……”

  就好像谁家的孩童乱跑,不小心撞到桌角哇哇大哭,家中长辈便会一拥而上拍打那桌子,骂它为什么不长眼去碰自家心肝宝贝。

  还是记不清。”谢钰控马踱过来,看着远处的人群,缓缓道,“若私刑泛滥,那么人人都有了杀死别人的可能。

  在这种地方跟一群妇人坐在一处,他总觉得怪怪的。

  开什么玩笑……

  但,但怎么说呢,从未有人这样待我,好像……说不出的快活。

  马冰轻轻抖了抖缰绳,大黑马刚抬蹄欲走,却听一直沉默的谢钰忽然开口,“马姑娘。

  但……

  “但杀人这种事,并非人人都做得来。!

  若非走投无路,谁会选这条路?”

  马冰皱了皱眉,没有反驳。”

  以前谢钰不懂,甚至对这番言论不以为然,可如今看来,一点儿不错。”

  旁边也有人小声嘀咕,“是啊,这又不是自家的汉子,谁记得那么清?

  他在哄我吗?”

  马冰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众女人纷纷点头,“就是就是。”有人小声嘀咕道。

  “洗衣裳呐。

  想让这样的人彻底敞开心扉,绝非易事。

  马冰差点给他逗笑,忙努力板着脸瞪了他一眼,抽出胳膊,哼了声,走了。

  远远看见往这边来的人,小丫娘忙用棒槌敲了敲石板,周围几个洗衣裳的女人抬头,就见她朝那边努了努嘴儿。

  走就走,停就停,干啥呢这是?马冰脑子里乱哄哄的,把我当什么啦?小孩子?

  马冰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笑一下,即便正值凄风苦雨,你也好似身临春日……

  你的喜怒哀乐似乎完全不由己,你素来引以为豪的冷静和克制对她全然无用,你会喜悦,也会惶恐,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摄去心神……

  那便是情的滋味。

  可桌子多么无辜呀!但若凶手另有其人,也绝不可放任其逍遥法外。

  的确。

  “怎么还没走?

  两人对视片刻,马冰率先挪开视线,打马往小丫母子那边去了。

  马冰明显心不在焉,以至于踩上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脚下一滑,径直往一旁倒去。

  两匹马都惬意地甩着尾巴,低头吃草。

  与师父和父母说时,大家总是笑说他只是个毛头小子。

  谢钰看着马冰,像在说王河的案子,又似乎在说别的事情。

  谢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留神脚下。”

  小丫娘的眼皮子狠狠一跳,“赌鬼嘛,早晚没有好下场,给人打死不是常有的事儿?

  “还是王河的事,”马冰也不绕弯子,“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河边有许多上游冲下来的大石头,马冰捡了一块坐,谢钰犹豫了下,选择站在她斜后方。”

  他的声音并不高,语速也不快,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当失去律法和强权的压制,人类将彻底沦为野兽。

  谢钰看着她的背影,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

  河滩上满是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马蹄踩上去直打滑,怕折了马腿,谢钰和马冰都将马儿拴在岸边大树上。换言之,你以为的【走投无路才会做的事】,恰恰是因为律法的约束。

  这里有树荫,还有备受水分滋养的嫩草,正是歇马的好地方。”

  马冰心头一跳,终于忍不住看向他。”

  这个问题可谓尖锐,但马冰并未像以前那样避而不答,反而毫不迟疑道:“若对象是王河这种败类,有何不可?

  马冰彻底回神,手忙脚乱站好了,兀自嘴硬,“一时大意而已。

  马冰沉默片刻,忽然道:“王河死了。

  当时谢显就是这么说的,“情爱一事,发乎自然,不知所起,不知所终,如果有朝一日你遇到一个女子,喜她之所喜,忧她之所忧,她蹙一下眉,哪怕外面花团锦簇,你也无心观赏。

  夏日的衣衫很薄,他的大手托着她的胳膊,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进来,几乎把那片肌肤都烫到了。

  哪怕背对着,她也能感觉到来自背后的目光。现在人们之所以谈杀人色变,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无缘无故杀人,会受到严惩。

  杀人,听着简单,做起来难,有的人杀鸡尚且不能,更何况杀人。”

  “我以为不可。

  看着马冰陡然轻快起来的脚步,谢钰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低头对那长着青苔的卵石无声说了句谢谢。”马冰好像看不见她们抵触的眼神,笑眯眯在河边蹲下。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一手擎着棒槌,一手抓着还在滴水的衣裳,不知该作何反应。”

  太丢人了!”

  众女人先后望过来,没说话。

  一群女人交换下眼神,整齐地摇头。”

  马冰下意识勒住缰绳,大黑马不悦地甩了甩头。”

  再说了,赌鬼嘛,出去躲债还不是常有的事儿?

  感觉她周身的尖锐渐渐褪去,谢钰又说:“法理不外人情,若本案当真有苦衷,朝廷自然会酌情处理。

  他不服气,难道非要懂得情爱,才能算大人吗?

  “非也,”谢钰摇头,“你知道人性之恶,却依旧低估了它。

  走出一步后,他甚至又折回来,飞快地将那卵石捡起,用帕子包了掖在袖子里。”

  人性之恶远超想象,你永远也不能相信人可以凭借自我约束治理国家。”

  小丫娘愣了下,“记不清了。

  从前每每读到诗经上那些爱恨别离的情诗时,他总是不理解为何人要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寻死觅活。

  谢钰看着远处几条打架的野狗,然后看向那群洗衣裳的女人,平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以私刑代替律法,无辜的弱者将彻底沦为鱼肉,王河的家人是,那些女人和孩子也是。

  不错。

  而在这份情绪之余,他的心尖儿上又沁出一点心疼。”谢钰看着她,“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谢钰问:“你如何看待私刑?

  “那你们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爬墙上树都如履平地的姑娘却在河边滑倒,说出去都没人信。

  若一个人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迅速收敛情绪,并听取与自己的理念截然相反的意见,那么她的心性一定坚定得可怕,也一定经历过远比眼下更为极端的事件。”马冰看了那女人一眼,对方立刻低下头去洗衣裳。

  “你们似乎并不惊讶,之前在街上跟我们说话的时候也是,”马冰道,“是早就知道他死了吗?

  高兴的是,她确实听进去了;

  失落的是,她依旧不打算对自己打开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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