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看着殷掣,片刻之后又低低道:“我一生从未杀过人。
花朝表情微滞。
他死死盯着花朝,自然不肯再相信她。
殷掣双眼猛地瞪大,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被紧缚,花朝翻转手掌,五指之间全都是灵纹细丝,一部分缠着她白皙的手掌,一部分没入了殷掣的心脏。
但是她的脚才迈一步,便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短短几天,境遇调转,这一次,满身血污泥泞的人变成了他,而衣袍纤尘不染,神色冰冷淡漠的人,变成了花朝。
但是谢伏万万没有想到,花朝竟然干脆利落地把殷掣给坑死了。
他一双弧度美丽的凤眸,近乎是痴痴看着花朝,最终动了动嘴唇,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并没有说完,手指就慢慢松开了花朝的衣领。
花朝的花样再多,这些天也用得差不多了,对付谢伏,绝不能用对付过殷掣的招式,因为谢伏有一个技能,便是见过的所有招式,都能拆解化为己用。
花朝收回了手中细丝,殷掣的心脏已经被缚心勒得四分五裂。我大师兄那等胸怀天下霁月清风的人,若因你而死,你便是死不足惜。
殷掣死死揪着花朝的领子,拉着她不断向下,花朝流着泪,不断收紧指尖的细丝。
为什么你连垃圾也肯舍身相救,却要对我如此狠心。
空中过境后又飞回来的寓鸟,似堆积在众人头顶的黑云,昏沉的天幕之下,殷掣视线倒转,看着一个穿着一身雪青色弟子服的女修,袅袅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地面上果子有两颗,一颗被花朝踩碎,一颗就在殷掣被绞碎心脏后,无力垂落的手臂边上,显然这赤舌果,是从他的袖口滚出来的。
“你要去哪?
他甚至在被师无射揍的时候都能学到东西,决不能轻视。
但是花朝不顾前襟被拉扯,双手结了一个复杂无比的印,印成之后只有巴掌大,灵纹流转之间,翻出细丝一样的卍字纹。
殷书桃一个总是尾巴翘到天上的大小姐, 看到她一直仰仗依赖的哥哥狼狈惨死,根本不敢相信, 正在不断地朝着殷掣的身体里传送灵力。
谢伏驯服了寓鸟之王,这些寓鸟由他操控。
但果然不出花朝所料,谢伏根本就没打算让花朝离开,他并没有御风追上去,而是一抬袖,从袖口之中放出了一只寓鸟。
殷掣鬓发全散,浑身裹满血污泥泞,他一辈子在双极刀宗金尊玉贵地长大,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伤,他此刻躺在地上,正拼命调动灵力来修补自己的身体。
她不能和谢伏起冲突,现在和谢伏结盟的刀宗弟子若是一哄而上,他们根本不是敌手。
寓鸟升空如羊长嘶,很快那些飞回了宫殿最顶端的寓鸟群,再度铺天盖地倾巢而出。
这才是真的退敌之曲。
漫天的寓鸟仿佛无休无止不知疲累,来来去去,交织如黑云,压得此间沉沉欲摧,山水河哀鸣。
“我一生,从未杀过人。
花朝已经收了琴弦,撑着五行诛邪阵御起小舟,她隔着阵法同谢伏对视,调转舟头,便要离开这里。
阳光放肆铺张地洒满天地,花朝向前迈了一步,要去凤头小舟那边。”
“我好言相劝,你笑我痴愚,辱我伤我,险些害我殒命,你杀我清灵剑派弟子,视人命为破烂,桩桩件件,都是你的孽。
殷掣见花朝走来,眼中没有半点害怕,他眼中仇恨简直要化为实质的钢刀,将花朝碎尸万段。
殷掣眼中的幽怨也渐渐淡去,随着气息渐缓,他的双眸甚至前所未有的清亮起来。
若不是绝对的信任她的善良,殷掣绝不会吃下经过她手的食物。若是让殷掣活下去,枉死的人不能瞑目,盛满恨意的他会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在他手中。
花朝闭了闭眼睛,从储物袋之中掏出了一颗丹药,递到殷掣嘴边,殷掣却不张嘴。
殷掣金丹仍旧未曾散尽, 可他气息全无,确实诡异, 但只要没有人将他心脏挖出, 便绝不会知道他的心脏早已经被割得四分五裂。
刀宗和清灵剑派此番算是结下了天大的梁子,以清灵剑派在修真界的地位,双极刀宗若是雷霆震怒,清灵剑派抵抗不住。
琴音铮铮,似铁甲碰撞,如刀兵相击,爆裂嗡鸣, 如怒如啸。
五行诛邪阵还在持续,有两头蜚正在不知死活地朝着诛邪阵上面撞。
花朝被迫倾身,和殷掣面面相对。
花朝拉开殷掣的手掌,却没拉开,殷掣攥得死死的,掌心已经积蓄出了一点稀薄的灵力,只差一点他就能杀死这个胆敢愚弄他的女修。
五行诛邪阵散去,花朝让众人短暂休息,她肃立舟头,看着谢伏朝她冲来,身形一闪,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花朝琴弦急拨, 很快让蜚跑到了远处的树林之中, 再不回头。”
花朝一字一句,平静且森冷,尤似黄泉鬼蜮的司刑鬼官,几句话叛了殷掣死刑,也是在说服自己。
花朝的小舟再度被压向地面,撑着五行诛邪阵的修士修为都不算强,苦撑了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且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再多的花招也是不堪一击的。
花朝袍袖之中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她面上一派冷漠,内心却在剧烈挣扎。
“这里到处危机四伏,你带着这些低阶残修要去哪?这太危险了。
殷掣一看到花朝,神色便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他俊美的眉目简直要移位,他从未如此憎恨一个人,恨到他重伤至此,也想挣扎起来咬死她。
她把能将血液加速流动的丹药收起来,满目慈悲地看着殷掣。
花朝一直看着殷掣,强迫自己不躲避他的双眼,然后翻转手心灵纹印慢慢压下,压在殷掣的心口位置。
第38章 落泪
被踩碎的赤舌果脏污不堪, 花朝也只是短暂停顿了一下,就朝着凤头小舟那边去了。
并不是生了人样就是人,有些披着人皮的魔鬼,比真的妖魔还要可怕。
花朝一凑近殷掣,殷掣就像是突然暴发出了力气,狠狠揪住了花朝前襟,血污登时在花朝身前开出一片泥泞的血莲。
而因为他才死不久, 不仅尸身未凉,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不能让谢伏得逞。
好似万里孤烟的边关守将,一声令下, 万马千军呼啸着冲出城去——
蜚在听到了琴音声音之后, 立刻咆哮着调转方向, 狂奔而逃,正如被金甲卫兵杀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的敌军。
这段时间,花朝花样百出的阵法,已经让谢伏非常震惊欣赏,但是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她那样近乎愚善的人,也能权衡利弊狠下心杀了刀宗少掌门。
谢伏低头看着花朝纤细如玉、看似孱弱无力的手指,无法想象一个金丹修士,是怎么被她不声不响夺去性命的。
殷掣躺在地上,胸前开了一个可怖的大洞,但是诚如花朝所想,他就算是无法调用灵力,就算是被蜚穿透胸腔,却到底避开了心脏要害,他也是个金丹修士,金丹不散,肉身难死。
花朝走到他头顶边上,微微歪头看着他,仔细辨认他的神色,心中越来越沉。
谢伏也蹲地查看了殷掣的生机,发现他竟然死得透透的,满脸难以置信。”
谢伏嘴上说着关切的话,但是眼中满是审视和不可置信,抓着花朝手腕的力度也十分重。
殷掣瞪着他,一双凤目之中,爬满仇恨的血丝,他张了张嘴,漏气一般道:“是你……”是你!”
可你不是人。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妖兽让一部分不肯与他合谋的刀宗弟子去死,最好能让殷掣也重伤,轻伤也罢,到时候再同愿意同他合谋的刀宗弟子,齐齐出现来救人。
花朝看着他,终于开口道:“你耽误了我的大事,我要去找我师兄的,你耽误了我整整六天,我大师兄现在都不知道如何了。”
谢伏拉着花朝下了凤头小舟,花朝并未挣扎,只是眉目冷漠。
他掌心拼命积蓄灵力,不顾胸前伤口流血潺潺,妄图要将花朝拍死。
他那么聪明,那么骄傲,肯定已经知道了,灵力失控是她的手笔。
寓鸟群过境,便正如钢刀飞刃,他们不得不停下,落回地面。
阵法叫做缚心,是鬼修和佛宗超度人的阵法改的,能让人死得不那么痛苦,死后魂灵也不会含怨成厉鬼,缚心会吸取死者的怨气。
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视线注视花朝,那其中有被打乱计划的恼怒,但也有难以掩盖的欣赏。
她流起了眼泪,晶莹剔透,划过她秀美悲悯的脸颊。”她轻声道。
花朝站起身,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寓鸟群已经散了,谢伏也正是这时候,带着一行刀宗弟子和殷书桃,极速朝着这边赶来“英勇救人”。
花朝低头挪开脚步,是一颗赤舌果,红红的,汁水丰沛,是殷掣说的那种,低阶修士能吃的,比糖果还甜的果子。
而花朝收起琴弦, 便听到了殷书桃摧肝裂肺地叫喊:“哥——”
谢伏带着一众刀宗弟子, 落在了殷掣周围。
等到两个人进得呼吸可闻,殷掣痛苦的血水顺着嘴角涌出,他眼中的血丝却慢慢褪去了。
但是正在被迫吸收他怨气的花朝,却明白了他的怨恨。
更多的蜚跟随着谢伏和殷书桃他们, 迅速朝着这边跑过来, 花朝盘膝坐在凤头小舟之上,再度拉开赤金色的琴弦,开始弹奏。
谢伏没有像殷书桃一样,还慌乱地试图去救治,他起身第一反应,便是看向花朝,朝着花朝的方向追来。”
“你心中恨怨交杂,暴虐恣睢,全无人性,若你来日恢复,必定掀起两派之间的血雨腥风。
他双眼定定盯着花朝,心脏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了,反倒是浑身有种难言的轻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