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菩提塔有灵,那它此刻定然痛苦万分。
落在它身上的魔血血线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画成了阵。
没能护好他。
她紧抿着唇,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剑,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树冠极为繁茂,仿佛巨型蘑菇的伞盖,‘伞盖’黑中透着红光,泛着阴诡的色泽。
漫天粉尘在空殿中飞扬席卷,似秋日起风时不住飞舞的落叶。!
简欢眸光微黯,手脚冰冷。
一滴滴眼泪忽而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蔓延,是温热粘稠的触感。
沈寂之身上的魔原石,有千年前魔神花帝海的修为传承……
那眼前这条黑龙,岂不是就是花帝海?
可眼还没睁开,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了下,一阵慌乱如冰水般溢满四肢百骸,让她拿着书页的手颤了下。
简欢再呕出几口血,没了力气的五指一松,手中银剑瞬间脱手,藏在衣袖口的大堆符纸跟着四散。
‘孤的魔丹’?
“简欢!
有莲方镜里的方泉师父,莲心前辈……
可花帝海居然还活在世间?
虽无法肯定这[钥匙符]对这个魔族门阵有没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再说。
一条条墨黑色的魔枝,如这棵魔树的触手,往树冠上伸去,在这座佛塔的塔身上缠绕,像爬满墙面的爬山虎,牢牢地将佛塔嵌入魔树的树冠中,让两者密不可分,合二为一。
冷和痛,让她牙齿不住地哆嗦。
是那句话……
黑龙说的那句话……
奇诡的发音,没带任何攻击性,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重伤了她。
刚刚怎样都纹丝不动,异常坚固的二层空台,砖瓦表层开始皲裂。
而自他进殿开始,他从未靠近过她。
她看着与她相隔十步远的沈寂之,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身似魅影,朝她飞奔而去。
这是……相当于大乘期大能的魔出手了。
菩提的灵气,与血线的魔气,因此混在一起,让整座菩提塔不住颤动着。
面前这座佛塔,便是他们二人寻觅已久的——
菩提塔。
黄澄澄的符纸,纷纷扬扬在殿中飞旋,像一尾尾轻盈的枯叶蝶。
但这符完全超过她的能力,是属于元婴期修士才能画的。
但没关系,依照阵法书,依葫芦画瓢就行。
她没能好好保护好她自己。
她还记得在宁漳城时,那位和他爹娘熟识的梅宜夫人说过。
简欢悬停在半空中,抖了抖身子,一手握紧银剑,一手藏在衣袖中,符剑剑招半起,警惕地朝前方望去。
简欢闷哼一声,眉深深蹙着,内视一眼,才发现——
她体内条条经脉皆断,粉碎成尘。
两者如出一辙。
天地间,向来阴阳相克,灵魔不容。
少女乌黑的长发如水中海藻,那双一向灵动有神的眼眸,一点点阖上,纤长的睫毛尖端沾着血,奄奄一息。
千年前正魔大战,九州大陆数不清的大能在这一战中陨落,才击杀了花帝海。”
沈寂之破碎的眸中,映着面前这令他形神惧骇的一幕。
简欢不住地咳出鲜血,喉间溢出痛楚的呻吟,以至于她发不出话音,只是无声以唇形示意:“沈寂之,对不起……”
出发闯进暗渊前,他在她的金丹内,放了一片五色霜花。
枯叶蝶围绕在浑身是血的简欢周遭,伴着她往下掉。
金丹期的她每次看都会头晕,更何况是记住。
简欢把这书借来,就是当百度用的。
魔气轻飘飘的,软软的一团,像云朵一般,却带着惊人的杀意,气团散开时,让整座空殿不由地一震。
灰尘落尽,周遭的一切显现出来,像被雨洗净的世间,变得分外清晰。
几乎是他一进殿,殿门便被迅速关上。
在枝丫下方的空中,江巍和魔族七位魔使恭恭敬敬地悬跪在那,噤若寒蝉。
这是沈寂之为了防止他冲破魔原石,入魔后变成嗜杀的魔头,留给她的自毁机关。
那壁画之后,是一棵参天大树的树冠。
血流之后,痛觉才后知后觉地兜头席卷而来。
贪婪而疯狂。
她悬停在空中的身子,仿若被箭矢射中的鸟,直直朝裂开的地底下飞快坠去。
魔气的余波扫到简欢,让简欢闷哼一声,喉间便涌上一股血腥味。
他一定是察觉到什么,所以才一直离她远远的。
沈寂之眸光一凛,脚上踌躇着,始终没朝简欢走去。
黑龙的尾巴在树枝上不住蠕动着,那双深黑色的复眼,自始至终落在沈寂之身上。
她还是太弱了。
伞盖之上,矗立着一座九人高的佛塔,塔身形如春笋,往上方的血月延伸。
黑玉龙椅倒头落地,轰得一声巨响,整座空台朝下方看不见尽头,长满魔枝的深渊砸落。
简欢磕了瓶回灵丹,指尖灵力涌现,眼闭了闭,就打算朝有些泛黄的纸看去。
她是有一点点害怕没有错,但她也没哭吧?
救师父、试图破门这短短的时间内,殿厅中的地面已悉数裂开,一直裂到门前。
这只是刚刚开始。
简欢意识渐渐涣散,只觉得浑身愈来愈冷。
几乎就在简欢离开的刹那,一团魔气闪现在她方才所站的位置。
但跪在黑龙之下的江巍视线突然朝她扫来,带着几分轻蔑,和上位者的冰冷无情,似乎在嘲笑她以卵击石,不知天高地厚。
她当即踢开脚下银剑,人朝后翻了个跟斗,忙不迭远远避开。
她低头,灵活的指节哗啦啦将书翻开,根据记忆,翻到讲[破阵之法]的章节。
原来这就是魔神的实力。
简欢和沈寂之隔着十步的距离,在满殿的断壁残垣中,相视一眼。
毫无反击的余地。
他绕着她飞行,为她劈落魔枝,出声问:“你还好吗?
龙椅后的墙壁上,那画着一整面的黑石龙雕壁画,也悉数化为齑粉。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宾客,早已了无生息,浑身血肉喂了地下看不清全貌、墨黑枝条乱飞的东西。
可现下,反而是她先出了事。
被血泪冲洗的鲜红又模糊的世界里,高马尾束发的黑衣少年目眦尽裂,朝她拼命冲来。
噗得一声,简欢张唇,大口呕出一堆血,目光落于菩提塔的方向。
月光之下,被魔枝死死缠住的佛塔,依旧在角落的缝隙中,溢出浅浅的莹润绿意,温柔而慈悲。
简欢顺着黑龙的视线,侧头望向站在她右前方的沈寂之,在想黑龙说的话。
在黑龙身侧,一条魔枝小心地圈着一具少女的身体,赫然便是江巧巧。”
简欢抹掉嘴角的一丝血迹,一边掏灵果往嘴里塞,眼朝魔气袭来的方向看去,唇轻动:“我没——”
‘事’字卡在喉咙口,随着她凝重的目光,在喉间消弭。
黑龙没有理会她,依旧死死盯着沈寂之。
她翻到那一页,直接用力撕了下来,将厚重的书扔回芥子囊,拿起轻轻的那张纸,脚上银剑悬起。
[破阵之法]里,有一个据说能破大多数门阵的[钥匙符]。
菩提塔之下,魔树的枝丫分叉,盘着一条黑色长龙。
古朴深沉的阵法,跳动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森意。
这样的一个千年祸害就在眼前。
但她依旧努力睁开双目,去找沈寂之。
啪嗒、啪嗒。
咔擦、咔擦。
菩提塔的塔门正对着两人,此刻紧紧闭着。
很快,沈寂之和简欢发梢上、眼睫尖端、衣裳表层……都落满了一层灰。
一滴滴腥臭的口水从它嘴里滴落,黑龙哧溜一声,奇诡的话语声在此地缓缓响起:“阔别千年,孤的魔丹,终于回来了……”
第126章
‘阔别千年’?
一时之间,简欢觉得她的胸口仿佛压了块巨石,砸得一颗心不住往下沉。
她若死,他也不能活……
所以,对不起啊,沈寂之。
塔身因此被萦绕上一条条黑色血线。
化成血雾的万魔掉入下方的魔树树窟中,大量魔血被魔枝所吸收,顺着枝条往上流转,朝菩提塔汇聚而去。
简欢奇怪地伸手抹了把,望着指尖殷红的血,视线就是一怔。
黑与绿两种力量,此消彼长,无声地抗衡着。
源源不断的鲜血,如喷薄而出的火山岩浆,从她双眼、双耳齐齐涌出。
这种生死之间的危机感,让简欢刹那间想起前世她过马路,那辆闯红灯的土方车拐弯朝她撞过来时的感觉。
殿中再无一块砖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