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身碧罗胡服,绾了垂柳髻,乌发用绿丝绦绾成了一个小小的垂柳髻。
萧成宴垂下了头。
萧成宴今年已五岁了。
他自小就羡慕他阿姊,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凉州和草原两头跑。
今日阿姊要从草原回来了,阿耶走那么快,定是急着要去城门口接她。
萧成宴看呆了一刻。
怎么办,谁叫阿娘美呢?”阿耶嗤了他一声,揽着阿娘的腰又走远了。
脑壳上忽被人一弹。
“阿宴长大了,阿娘抱不动了。来,让阿耶瞧瞧你在草原学的骑术。”
当时他挠挠头,半懂不懂地凑上前,还想再听几句有关阿娘的往事。若是他今后也能娶一个想阿娘这般美的女子,他也愿意像阿耶这般天天供着,哄着。
素来对他很大方的阿娘有些犹豫。”他只会喊阿娘,因为阿耶根本不会理睬他。
想到这天差地别的待遇,萧成宴不由又气得跺脚。
昨日,晚膳时分,他乖乖地吃下了两大碗饭后, 连照顾他的阿姆都对他赞不绝口,见阿娘终于面露浅浅的笑意, 他趁机问阿娘讨要她一直随身别在腰间的银雕匕首。若是在战场,不用敌人将你射下马,你便已死无葬身之地。他望了一眼阿姊的一身骑装,挑眉道,“骑马回来的?他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眯着眼,看到了刚步入房内的高大男子。”
他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抿着唇,从草场上愤然起身,满身泥泞地继续上马死磕骑术。
他的骑射虽也是阿耶亲手教的。后来,那个人被阿耶的亲卫打得十天下不了床。但是阿耶有一次打了胜仗高兴,在军中喝得酩酊大醉,对他絮絮叨叨说过一些断续的醉话,其中有几句他印象深刻。随即拉起他的手,往远处等着二人阿娘处走去。他牙牙学语的时候,会指着画上仙姿飘逸的神女,含糊不清地叫“阿娘,阿娘”,最后贻笑大方。等等我呀!
之后的几天,阿娘面色淡漠,对阿耶爱理不理的,一向不苟言笑的阿耶低声下气,足足哄了她数日才好。但和阿姊的待遇完全不一样。萧成宴吃痛捂着额头,抬头看到了阿耶那张严厉的脸。”阿耶双手抱臂而立,语调不屑。
春日里,翠绿的嫩柳拂风,桃花已开至荼蘼, 柔粉的桃瓣飘落一地。
“你阿耶我,整整娶了三次才娶到你阿娘。
他一直知道,他的阿耶有两副面孔。
他还未出生时候的事,他也不知道。
每次被阿耶领去城外的马场修习马术,不跌个头破血流,是回不来的。”他的阿耶浓眉挑起,面露嘲讽,低低睨着他。
他向来只敢在阿娘面前撒娇的。
阿娘立在一棵垂柳下,春风徐来,柳枝拂面,一道吹起她轻薄的素白绢地春衫,绣满繁复兰草暗纹的裙裾曳在地上,与零落的花瓣簇在一处,给她皎白的衣袂染上一抹淡淡的桃粉。他慌慌张张, 还没起身, 就已经被阿耶单手捞了起来。起来,再来!
高挺的鼻梁, 浓黑的眉眼, 已有几分他阿耶的厉气。她远远望着父子二人向她走来,忽而展颜,在风中微微一笑。
“希乌胆子大了,都敢进凉州城了。
对旁人一向都是冷淡或峻厉的样子,不怒自威,在军中罚起人来连几个人高马大的叔伯都要抖三抖的。
是阿耶从军中回来了。
……
从凉州城外回到都督府的一段路,萧成宴都是踢着石子走的。
来到家门口,他还未进门,就听到一声清脆甜腻的女声:
“阿耶,阿娘!
此刻,看到阿娘在等他,萧成宴收回思绪,随即撒开阿耶的手,小步快跑向阿娘身边去,临到了她身前就张开双臂,想她抱他。他便缠着她的袖口不松手。当他开始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觉得毡毯上似有一道阴影投下, 将他笼罩。
“义父送我进城的。
而他跌了,他阿耶只会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他挣扎着爬不起来,厉声道:
“奔马时松了缰绳,不夹紧马腹。阿耶就被脸色铁青的阿娘派家丁扶入了房中。
“今日怎么不在城外等你阿耶去接你?
“这也能走丢?
见他在地上攀爬, 阿耶浓眉皱了一下,一道目光如锋芒照在他身上。
阿耶眼里只有他阿姊萧忆海。
阿耶径自掠过了他, 已欺身坐在阿娘身旁。
自他记事起,阿耶就不会抱他了,只会抱他阿姊。
他握着剑柄,小步子跨得极慢, 小嘴嘟着, 时不时抬首望一望走在前面的阿耶和阿娘, 心里气呼呼的。”
他阿姊萧忆海已回到了家中。”他听到阿耶低声的斥责, 只得灰溜溜地站到一边。”萧忆海昂着头,鼻尖还挂着晶莹的汗珠,高声道。
“成何体统?
每到春夏,他的阿姊都会去回鹘找她一出生就认下的义父,学习君子六艺,实则是去草原上疯玩。粉雕玉琢的小脸洋溢着无限春光。”酒后的阿耶面色酡红,颇有几分往日不常见的得意之色。
“阿娘,等等我。都抱到阿姊厌烦得想要下地,阿耶才会恋恋不舍地将她放下。
他知道他阿娘一向是美的。身姿笔挺地穿着团花纹的圆襟胡袍,头发黑得像流泻的墨, 腰间扣着正好合他身的革带, 还配着一柄不过他小臂粗的佩剑。”
语罢,阿耶便兴高采烈地抱着阿姊往马厩走去。
他听人说,他刚出生的那会儿,有一回阿娘出门忘戴帷帽,就有公子哥当街递书信予她。修文史,习武术,不是御军之道,就是领兵之法。你阿耶我,可是拼了命才把她娶回来的。”阿娘俯身下来,双手护住他的肩头,替他拂去额头上的汗珠,颇有些无奈地朝他笑了一笑。
此时,萧成宴越想越气,手里刚摘下的桃花也不要了,扔在了地上,用穿着鹿皮革靴的脚狠狠碾碎。
他往前一看,眼见着阿耶阿娘两道白色的身影已没入赏花的人群中,走远了,萧成宴有些慌张,开始朝前跑起来。而他只能被困在府中或是军中,每日有数不尽的功课修习。不然,就没你这个小子了,知道不?
“当年,追你阿娘的人,从凉州排到了甘州,在回鹘都要绕一圈。
“一边去。可唯独在他阿娘面前,阿耶舒眉展目,言语含笑,温柔得完全像是另一个人。”阿娘接住扑进怀里的阿姊,有些诧异。萧成宴在旁偷瞄,见阿耶深厉的眉目转瞬柔和下来,二人低低絮语着什么,阿娘时不时以袖掩口,笑得开怀而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