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时而紧锁眉头,时而翻来覆去,小小的身姿蜷缩起来,嘴里一直有梦呓,脊背的冷汗常常透湿了素绡中衣,一层又一层映出她肌肤的底色。
凝视良久,手指缓缓拢起,将那缕断发收在掌心之中。反正她不记得,我心底的恨也可暂时放下。
连他最为忠实的医官都要他放她走。我们之间的世仇,好像可以就此消散。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亲卫的低呼:
“哎,公主殿下怎会在此?
“抱歉。但我有个师父在长安宫里为太医正,医术远胜于我。”
她眉间像是凝着寒霜,目色冰冷,望着他道:
“是。
女子一袭白衣,身姿欺霜赛雪,散落的乌发未着珠钗,玉容沉定,款步走了进来。”
“不大好。”出人意料地,长风摇了摇头,倏然唇角微勾,噙笑道:“她失忆的这段时日,反倒是我近年最为开怀的日子。
司徒陵知晓,他想速取甘凉十一州,比谁都急切。”
“错了。此处凉州,非我故乡。”医官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抬头看他。”
“请你,放我走吧。她反应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公主殿下,将军正在议事,您不能进去……”
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怎么会想回去?他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了一句:
“清河的失忆之症还未见好,长风,你一定很辛苦吧。
长风回身望了一眼烛火未灭的卧房,松开了掌心的绢布,任由它被一阵风吹散在地。
长风停下了包扎的手。”
“长风,你这是要抗旨?
他将带血的匕首扔了出去,锋刃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尖利的凄鸣。她不是清河公主,只是我一人的李清河。”
长风怔了半晌,任她抵着喉,既不进也不退,只是嗤笑一声,道:
“就因为,我不让你回长安么?
他还在舆图前彻夜排兵布阵,鬓发一丝不乱,神色一丝不苟,未有衰颓之色。
含光门的门洞最为幽长。”
“不认得?唯独,案前一簇昏黄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照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从襟口取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小绣囊。
“你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凉州,苦心经营的河西军,难道甘愿如此放手?”
“那倒不会。
膝盖抵上榻沿,他从她背后环住那股束素纤腰,下颚贴在她柔腻的颈窝摩挲着,柔声道:
“为什么不喝药?”
司徒陵一惊,望了一眼身后的男人,皱眉道:
“清河,你不是一向最讨厌皇宫的么?我根本不认得你,你又何故要强留我?
长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卧房。
当年之事,是他们二人共同的梦魇。”她语调生冷,死死抿着苍白的唇,道,“我只想回宫面见父皇。
“为何不允?
宫城崔巍,城门高阔。他烦躁地接过绢布,随意在掌上缠绕几圈,疾声问道:
“她的失忆之症,究竟何时能好?”她昂首而视,倔强地问道。
他猛然抬手,徒手抓住刀尖,使劲从她手中将匕首夺走。”他答道。其中,一卷乌发从雨青色的绣边漏了出来。
女子回过身,手中银亮的锋刃散着寒光,冷声道:
“不许碰我。
见他来了,侍女纷纷跪下请求恕罪:
“将军,公主殿下这一日不肯进食喝药,还,还……”虽然他并未开口,垂着头答话的侍女也看不到他的面色,却已清晰地感受到他凛冽的气息,都不敢再吱声。
长风陡然加大力道,不管不顾地撕开了她的襟口。待我收复甘凉十一州,届时我便辞去河西主帅一职,自请入长安,以消减圣上忌心。
她想要回到长安,回到那个杀了他父帅的人身边去。
是与他有关,且是因他而起。”司徒陵怔怔地望着他高阔的背影,一时间诸般滋味在心头滚过。”
他掰过她的身,扯下她背后的领口,拂过她嶙峋的琵琶骨,道:
“这里,有道刀疤,是你为我挡刀受的伤。”
“不必,我自己可以走。”
长风五指蜷成拳,猛击了一下案头,厉色道:
“我不会让她回宫的。他一时间,只觉心跳停了下来,呼吸声都似乎感受不到。”
司徒陵沉吟片刻,抬眸道:
“所以,圣上素来知晓你对清河的情,是借着思念帝女之名,要她入长安,实则是要利用她控制你,进而控制河西。他一步一步向榻上背对着他的女子走去。满目的红墙绿瓦,斗拱飞檐,恍若与她离开之时未有两样。
滴血的手掌垂落在侧,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先抽走她的腰带,再撩开她散落的衣襟。
耳边医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斗胆再问一句,公主的魇症,是否与将军有关?
削肩若素,雪肤如缎,耀人睛目。
离京十年的清河公主还朝。
“咣当”一声。掌上绢布未缠紧,任由它一圈又一圈地散开,血污又浸透出来,将一片雪白泅染成深红。
他紧抿薄唇,望着裂帛碎穗的雪峦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痕,道:
“你胸口上的疤,是你当年为我取心头血留下的。”
幽静的房内像是凝滞在时空里,一丝风声都听不见。你打算如何?
“等你记起来,就知道缘由。夜半她睡熟后,他总会去卧房坐在榻沿看她一会儿。”他别过头,言简意赅。
司徒陵困意袭来,离去之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长风。
她本就是那人的女儿。”
他顿了顿缠绕绢布的动作,偏过头瞥了一眼紧张的医官,颔首“嗯”了一声。
地上有砸碎的瓷碗,混褐的汤药洒了一地,染乌了雪白的毡毯。”
她闭上了双眼,似是不敢再看他,不敢再承受他穿透一切的注视,声音带着难掩的倦意,道:
“夫君,我想回家。
那封被他扔回的长安诏书下面,压着一封玄缎为底,赤锦为面的绢书。
“嗡”地一声巨响,沉闷的铜炉倒地,滚了几转,暗青的香灰从中洒了出来,渗入了地板的暗纹之中。”语罢,长风朝在门卫驻足不前的亲卫喝道,“送公主回去。
香炉仍倒在那里,长风面色如常地与司徒陵继续讨论着行军方案,直到夜深,月影西斜。她可知晓?”长风面色微沉,垂眸敛着箭袖,不去看她。
他既心疼又失措,却始终无能为力。”他顿了顿,下颔因用力而带着颤意,嘴唇微微一动,道,“你却告诉我,你不认得我,要回长安?留在他身边。”
见司徒陵眸光垂了下去,兀自缄默不语,显得心思沉重,长风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案牍上。
司徒陵刚开口唤她“清河……”,她便开门见山,径直道:
“我想要回长安。
***
成德十六年,长安初雪那日。”
“公主所患失忆,乃是魇症的并发症。
屋内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愣在那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脚步声走远,司徒陵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之际,见身长玉立的男子猛地抬臂,将脚边的香炉一手掀翻。若是能得师父他老人家给公主看上一看,开上几副新药,对恢复应是极有裨益。
她要他放手。”
闻言,司徒陵喉间一涩。
俄而,书房内又沉静了下来。”长风低垂着头,自嘲般笑了一笑,淡淡道,“清河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医馆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公主近日睡得可好?……”
***
翌日,长风回到卧房时,已是日暮西垂。”
女子径自掠过司徒陵,朝着几步外身形凝滞的男人,道:
“我记忆全无,只想要见一见我的父皇。”
他漆黑的眸子倒映着一片夺目的雪白,目光既锋利又温柔,咬腮一字字道:
“你身体发肤的每一寸,都有我留下的痕迹。”她拂袖而去,跨出房门前回眸,深深望了一眼身后之人,挑眉道:
“我要回宫,也无人可拦我。他垂眸,目光下敛,看到了那柄熟悉的匕首。”长风眯起了眼,在房内踱着步子道出了他的思量,“陇右是河陇侯崔嗣入朝为质,河西,必然也需要一个质子在长安,圣上才会安心放权。
“她已不记得我了。我的家,在长安。
心中凝滞的苦涩在一瞬间倾泻而下。
心中喟叹良久,离开书房后,司徒陵回想了一番,不禁喃喃自语道:
”清河怎么会突然想回宫了呢?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乌黑的革靴踩过裂瓷,碾得更粉碎。”
他的掌砥砺着往上移,掠过她的肩头,修长的手指拢起她的青丝滑去一边,指尖最后落在她颤动的锁骨上。”
“自她忘记了过去,我倒觉得和她在一起少了很多负担。
“怪不得公主如此抗拒将军……恕我为医者直言,公主日日见到将军,怕是她魇症难好……”医官微微抬眸,看他一眼,又低头道:
“将军,是我才疏学浅。看够了,他欺身过去,宽阔的身形投落的阴影将她笼罩在下。清河怎会任由你作此决定?哪怕他闭着眼,都能指出骨节上那对若隐若现的红印,道:
“还有这里,有处咬痕,是那一次你与我交欢时,我咬的。”他面容平淡却坚毅,从司徒陵手中夺过诏书,扔回了案上,一字一句道:
“她,绝不能再成为任何人的筹码。”
“此事,容不得你胡来。
袖中的双手渐次收紧,他的目光从那封精心写就的聘书上收回,深吸了一口气后,被诏书搅动的纷涌心潮终于缓和了几分。”司徒陵一震,睁大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压低声道,“这是问斩抄家之罪啊。”
“我不允。”
颈间骤然感到一丝冰凉。”长风背手立在那面篇幅巨大的大唐西北舆图上,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口吻。”
“有时候,我倒希望,她不要想起来,让日子就这样过去。
仿佛就能将她牢牢留住。”他喃了一句,垂落的眸光兀然抬起,死死盯着她漠然的面容。”
长风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后,掀起滞重的眼皮,问道:
“若是将她送去医治,待魇症好全,记忆恢复,到时再见到我,可会复发?
守在门外的医官见他满身煞气地出来,战战兢兢递上绢布,低声道:
“将军,您的手……”
他这才注意到掌心伤口有些深,还未止血。我根本记不起来你所说的那些事。